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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唐夜唱

聖者晨雷

歷史軍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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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事了拂衣全無痕

盛唐夜唱 by 聖者晨雷

2018-7-25 15:11

  王元寶用全身的氣力,將擋著他的人全部推開,肥胖的身軀,仿佛二十余年前壹般迅速,跑到了彩樓之下。
  他楞楞地盯著地上的包裹,那包裹已經被水打濕了,上面有好些個腳印,還有黑乎乎的火灰沾著。
  他蹲下身去,緩緩將包裹打開。
  裏面原是壹個琉璃瓶,大食商人從更遠的西方進來,經過沙漠、大海,到了揚州,為他所收購。
  大唐自己所產的琉璃器,因為工藝與材料上的欠缺,與大食來的琉璃器相比,有些東西就很難燒制出來。
  比如說瓶類。
  因此,這個琉璃瓶,花費了王元寶足足四千貫才買下來。
  但現在,它只是壹些華麗的琉璃碎片。
  再華麗的碎片,也只是碎片,它是不可能充當壓軸之物,參與這次市賽了。
  王元寶這壹刻,雖然為摔壞了四千貫的琉璃器而傷心,但更傷心的是這次市賽。
  壹敗塗地了。
  他手中當然還有別的琉璃器,可是無論哪壹件拿出來,都不像這個華麗的琉璃瓶壹般有著必勝的把握。
  輸,他不怕,他在長安城的商海中浮沈數十年,不是沒有輸過。但像今天這樣,輸得窩囊,輸得莫名其妙,讓他心中實在是不服氣。
  而且,這次市賽輸了,幹系到的不是他壹家,而是整個東市。
  原本在水泥的利用上,東市就落後西市壹年,這次輸了,便又要落後壹年。東市的諸多豪商,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是因為他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信譽與威望。
  可現在,這信譽與威望受到了重挫。
  壹時之間,王元寶有些心灰意懶,但旋即,他又振作起來。
  擡起頭,長長籲了口氣,他定住神,就看到霍仙奇陰沈著臉站在他面前。
  “老朽拜見霍公。”王元寶恭身行禮。
  “王翁,火雖撲滅,但此事已經驚擾了遊人士女,依我之意,這次市賽,還是早些結束吧。”霍仙奇輕聲道。
  “老朽明白,但是不可……不可。”王元寶卻拒絕了他的建議。
  此時結束,東市就是輸陣又輸人,會招來各方的嘲笑,堅持下去,因為意外的火災而失敗,反而會引起同情。
  見他如此,霍仙奇也不強求,只是警告道:“王翁,妳可要想清楚了,若是再有這樣的麻煩,本官可就不留情面了!”
  “是,是,老朽明白!”
  王元寶苦澀地說道,得了他的承諾,霍仙奇自然又離開。起身之後,王元寶閉上眼,稍稍休息了壹下,然而,東市的豪商們卻不給他喘氣的時間,壹個個上來,或者焦急地問他該如何應付,或者埋怨他沒有事先做好準備。
  唯有壹人,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好端端的,為何那錦帛會燒著來?”
  這個問題,提醒了眾人。
  是啊,那錦帛懸在梁上,好端端的,為什麽會自燃?
  眾人面面相覷,唐人迷信,少不得便想到鬼神之上去。便是王元寶,此刻也變了顏色。
  他發家的資本來路不正,雖然自己編出遇仙人指點之事來搪塞,這幾十年來還專門拜財神,可是他內心中,對於神佛原是不大相信的。
  但今日詭異的事情,讓他開始顛覆此前的認知。
  難道說,冥冥中真有神佛,在他距離勝利最近之時,突然間發作,以此來懲罰他?
  心念動搖了壹下,然後王元寶就收攏起來。他啞著聲音道:“休得胡言亂語,分明是……分明是那邊放孔明燈,火星落下來,沾在了錦帛之上。”
  這倒是壹種解釋,只不過在場的誰都不會真正相信這種解釋。
  “今日咱們輸了,此次市賽用度,全由老夫我擔了。”王元寶又道。
  “哪兒的話,此次費用,按照原先說好的來攤,勝負乃兵家常事,咱們此次又不是真輸給了西市,而是輸給了他們背後的那位高人!”
  “正是,正是,大不了回去後,咱們也想法子結識那位高人,花大價錢將他攏過來,下回就必勝無疑了。”
  這話得到了壹片應和之聲,在場的都是豪商,別的沒有,眼光這壹項都不缺。此次市賽西市其實並沒有比東市有什麽質的勝出,靠的無非是別出心裁的奇計。只要找到那出計策之人,下回他們自然可以扳回壹局。
  唯有王元寶,卻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。
  西市背後之人,壹定是葉暢,而葉暢之所以幫助西市,只怕就是因為自己覬覦球市。
  他雖然迫於玉真長公主之力,不得不讓出球市,卻在這次市賽上報復回來。
  不過現在不是琢磨這事的時候,現在還需要去見見西市之人。
  東市其余豪商是不願意去看西市諸競爭對手的得意嘴臉,因此這壹次王元寶過去,唯有他和他的隨從。那邊胡源祥早就聽說了這邊的事情,笑著拱手道:“聽聞王翁那邊走了水,連壓軸的寶物都摔壞了?”
  這是在王元寶傷口上撒鹽,但王元寶生受了,面上還不改色,只是嘆了口氣:“著實不幸,大約是孔明燈上濺出的火星將錦帛點燃了……”
  這就是栽了西市壹筆了,王元寶故然眼光非凡,可此時商人不夠大器的毛病,還是很難擺脫。
  若非如此,球市之事,他原該直接尋葉暢請求合作的,卻拐彎抹角通過王縉走玉真長公主的門路,從而引起這些事端來。
  “東西不可亂吃,話也不可亂說,王翁,妳言下之意,乃是我們西市有意縱火?若是王翁有證據,直管去告官就是!”胡源祥幾十年被王元寶壓制,這壹次痛痛快快翻身,眼裏哪肯容沙子:“哼哼,我倒是聽聞,有人獲罪於天,天降神火呢!”
  說到這裏的時候,胡源祥忽然心中壹動,想起葉暢來。
  他心中也是很奇怪,東市的錦帛為何會燃起,現在想來,莫非這是葉暢做的?
  想到葉暢背後夢仙的名聲,胡源祥原本只有壹分猜測的,現在便變成了六分。
  王元寶被他拿話壹刺,知道再糾纏沒有什麽意思,當下笑道:“不管怎麽說,此次我們東市輸了,輸便是輸,老朽也不找什麽借口,用不著再比什麽了。”
  說完之後,他壹拂衣袖,轉身便走。
  走得沒有幾步,便看到壹個少年郎笑著迎面而來,拱手向他行禮。
  王元寶沒有理會這少年郎,但當兩人錯身經過時,他卻聽得少年郎自我介紹:“某,修武葉暢是也,今日能見王翁,實是幸會!”
  “修武……葉暢,葉十壹郎!”王元寶猛然停住腳步。
  他歪過臉,仔細打量著葉暢,這還是他第壹次親眼見著葉暢。
  果然,如同傳聞中的壹樣年輕,只有十八九歲的模樣,眉清目秀,神態瀟灑。雖然不是那種在哪兒都吸引眾人矚目的人,但是,確實容易引起別人的好感。
  但就是這麽壹個親切溫和的臉,卻讓王元寶感覺到巨大的壓力。
  “妳……妳想做什麽?”王元寶有些吃力地問道。
  “向王翁致謝,多謝王翁這十萬貫。”
  今早得到消息,王元寶已經將十萬貫錢運到了玉真長公主那兒去,玉真長公主喚葉暢將他這邊的八萬貫取走。
  “十萬貫?”王元寶眉宇挑了壹下。
  “送到玉真長公主處的,就是某開口定的價格,十萬貫。”葉暢笑著道:“明日起,王翁就可以派人去球市交接了。”
  “十萬貫……”
  王元寶喃喃說了壹聲,此時心中頓時明白了。
  葉暢這個時候攔住他,不僅僅是來看他的失敗,更重要的是將這個消息告訴他。
  王縉開口說葉暢要十二萬貫,但實際上葉暢卻只要了十萬貫,這意味著什麽?
  意味著他的合作夥伴王縉,在他們的事業尚未開始之時,就已經從他這裏分走了兩萬貫。
  若是此前得知這件事情,王元寶不過壹笑置之,想要讓王縉出力,不破點財哪能。但今日之敗過後,他得知此事就要三思了:王縉分明是個誌大才疏之輩,他的合作,值這兩萬貫麽?
  葉暢的意思,也很明顯,離間他與王縉關系。但這不是陰謀,而是陽謀,不和的種子早已種下,葉暢只是澆了點水積了點肥。
  長嘆了壹聲,王元寶向葉暢拱手,深揖:“改日再聆葉郎君教誨……失陪,失陪……”
  說完之後,便壹個踉蹌,然後站穩,離開了西市這邊。
  對他來說,這市賽現場可是傷心之地,因此回到自己這方後,召來幾個掌櫃、管事交待了壹番,自己就上車回宅去了。
  他這壹走,東市的豪商們便也走了大半,雖然攤鋪子仍然在撐,也只是勉強維持。
  這個時候,蟲娘緊緊地抓著葉暢的胳膊,大大的眼睛仍然瞪著他,顯然,對於方才發生的壹切,仍然十分好奇。
  “想問妳就問啊。”看她那模樣,葉暢覺得好笑。
  “方才……那是怎麽回事,妳怎麽做到的?”
  “不過是借太陽光……呃,太陽之火,點燃那個錦帛,算不得什麽事情,妳也能做到的。”
  “真的?”
  “自然是真的,我還騙妳不成……時候不早了,咱們回去吃午飯?”
  “好,妳教我如何借太陽之火!”
  吃完午飯,蟲娘便依依不舍地與葉暢話別,回到了宮中。
  她的手中,是葉暢贈與她的水玉球。剛跟著葉暢學了壹手,她心中甚為歡喜和興奮,跑到殿前院子裏,尋了些枯葉,用水玉球折射陽光將枯葉燃起。
  她玩得專註,咯咯笑個不停,卻不知在她身後,壹個身影慢慢在接近。
  是李隆基。
  他在朱雀門上看了半晌,終究是湊不上這熱鬧,這讓他心中覺得美中不足。雖然有內監時不時帶來街上的消息,可是哪裏比得上身臨其境!
  而且,他甚為聰明,葉暢的布局,別人看不出來,他卻看得清楚。但有些問題,還需要問問才知道,比如說那些胡姬所唱詩曲,其中有壹些作者他是知道的,但還有些作者他並不知。
  最重要的壹項,便是如何引燃錦帛。
  如同王元寶、胡源祥壹般,李隆基也認定這必是葉暢搗的鬼。但是,接下來的問題讓他犯難了,葉暢是如何引燃錦帛的。
  李隆基思前想後許久,都沒有找到原因,到後來想起壹事。
  別人不知道這個,二十九娘是肯定知道的,她可壹直跟在葉暢身邊。
  現在李隆基將政務交與李林甫,自己悠遊園林,閑著無聊,午飯之後,便逛到二十九娘這邊來。
  他沒有帶多少人,遠遠地見二十九娘如同小孩兒壹般在玩,便示意侍從不要出聲,自己悄悄接近,看二十九娘在玩什麽。
  然後便看到她將壹片樹葉點燃,踩熄,又將壹片樹葉點燃。
  李隆基吃了壹驚,忍不住上將,劈手抓住了二十九娘:“這是何等妖術,又是何人教妳!”
  他厲聲喝問,讓蟲娘嚇了壹大跳,發現是他,蟲娘下拜道:“阿耶!”
  李隆基松開聲,冷哼了壹聲,宮中最忌諱的事情之壹,便是妖術,他抖了抖衣袖,向著身後高力士使了個眼色,高力士會意,低聲吩咐壹個太監去將陳玄禮喚來。
  “這是何等妖術?”李隆基又喝問道。
  “並……並非妖術,乃是向太陽借……借火……”蟲娘身體微顫,意識到不妙了。
  “向太陽借火?”
  “太陽之光,可化為火。”蟲娘看著在地上亂滾,已經有裂紋的水玉球,眼中淚汪汪:“只需用這水玉球,將陽光聚於壹點,便……便能化光為火。”
  聽得這壹句,李隆基緊皺的眉頭稍松:“不是妖術?”
  “阿耶可令人試試。”蟲娘道。
  李隆基沒有作聲,那邊高力士卻向個小太監示意,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撿起水玉球,水玉球表面上出現了裂紋,但大體上還沒有什麽問題。
  在蟲娘指揮下,那小太監很快便也引著了火,看到這壹幕,李隆基恍然大悟:“這定是葉暢那廝教妳的,今日市賽,東市的錦帛突然著火,便是這……”
  他原本還想說是妖術的,但仔細想來,這似乎又不像是妖術,因此最後換成了“伎倆”二字。但旋即,他又好奇起來:“為何會化光為火?”
第五卷 生死經罷恩仇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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