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諸天諸峰 畫幅長卷
問鏡 by 減肥專家
2023-4-22 10:52
鬼神劍見了來人,上前施禮,說了幾句話,那白衣劍修便又馭劍而去。
因為離得太遠,余慈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麽,有些奇怪:“這是哪位?”
端木森丘瞇著眼睛看了會兒,道:“是論劍軒三代弟子,祁白衣,嘖,這位可是個殺星,壹年到頭,有十個月都在外域斬殺魔頭,剩下的時間就是周遊天下,尋人鬥劍……要說早該天下知名,可惜啊,早年敗在葉繽劍下的那壹戰實在太慘,以至於至今都翻不過身來。”
說到這兒,他才想起身邊還有壹位葉繽的親傳弟子,又知道九煙與這位關系匪淺,便轉過壹張笑臉:“葉島主英姿,我這邊也是久仰了的……”
葉池垂眸,微壹躬身,算是謝過了端木森丘對乃師的贊揚,不過隨後也對余慈道:“祁白衣是論劍軒三代弟子中,少有的專註於劍,心無旁騖的強者,此劫以來,進步尤其驚人,實不能以手下敗將視之。”
余慈“哦”了壹聲,又往那邊看,或許是關於人家的話題說得太多,也太過敏感,祁白衣明明都要消失在雲霧之後,忽又回眸,冷森森往這邊壹掃,這才消失不見。
接下來,余慈註意到,前面的隊伍行進速度明顯放慢了,裏面道華真人更是幹脆停下,扭過頭來,明顯在等他們這壹波落後的人馬。
等到了道華真人近前,余慈便問:“是有什麽變故嗎?”
“剛剛論劍軒的祁師叔過來,說南部諸峰的廢墟中,有幾個天魔眷屬遊蕩,被他殺了,但還有壹些散入其間,要我們小心。”
“天魔眷屬?怎麽進來的?”
道華真人莞爾壹笑:“若東華法陣尚在,自然進不來。可如今法陣不存,沒有魔劫也就罷了,既然魔劫臨頭,自然就是千瘡百孔,四處透風。而且……”
余慈接了他的話碴:“而且這些魔頭是從裏面來,還是從外面來,仍值得商榷。”
“然也。”道華真人頷首贊同。
此時,最前面的鬼神劍等人,已經登上了懸空雲橋。
這些“雲橋”完全是以雲氣拼接,是負不得重的,只有導引之能,使修士不至於在雲霧中迷途,換壹個不能步虛躡空的,還真是麻煩,當然,這壹行人中,肯定不存這個問題。
等余慈踏上雲橋,雲氣漫過腳脖子的進時候,他“唔”了壹聲,有些意外。
“東華宮的陣勢真的全完了?”
道華真人微笑道:“可是覺得這雲橋有異?據項道兄講,戰時諸峰雲橋霧棧大半損毀,這裏的雲橋,是前幾天為迎接諸位到來,專門支起來的。”
這種“請君入甕”的感覺是怎麽回事?
余慈嘿然壹笑,其實雲橋的觸動只占極小的壹部分,更多的成份還是來自於周圍的虛空中。
就在他前腳在離開天門峰的剎那,奇妙而微弱的虛空變化發生了,雖是若斷若續,不成規模,但對余慈這樣極其精擅此中妙詣的修士而言,想來是不會感應出錯的。
道華真人隨即感嘆道:“只看當前這攢簇群峰,便可知陸沈當年的格局。其以‘天外天’布局總攬地氣靈脈,將東華宮經營得如金湯城池壹般不說,還深辟於虛空之內,自成天地。其‘壹峰壹洞天’的仙家勝景,比之本宗的三十六天,也毫不遜色。可惜,壹旦破開,就難免打落塵埃,時至如今,其元氣流失,靈脈散亂的痕跡猶在,比那宮室廢墟,還要讓人扼腕……”
翟雀兒在旁冷不丁地回了壹句:“所以,那些山川靈脈、洞天仙氣,論劍軒不取,也是浪費,也算辦了件好事呢。”
話裏的怪味兒,讓道華真人無從回應,余慈倒是幫他解圍:“這也是按照三十六天設計吧?”
“……應該是。陸沈畢竟出身玄門,數劫以來,也多有借鑒。目前所見的東華宮諸峰,四方各八座,象征著四方八天,東華主峰便如大羅天,總括四域,但中間去掉了三清境,陸沈之自負,可見壹斑。”
既然是玄門道宗,道華真人對這種模式,自然是頗有微辭的。
不過,據余慈所知,裏面還有更深層的原因。
當年八景宮曾經遍邀真界諸玄門,完善“三十六天”設定,欲同佛門“十法界”分庭抗禮,但後來出現了嚴重的分歧。出現多種差異極大的結構。
八景宮的“三十六天”,就如辛乙的神通壹般,諸天垂直配置,相當多的部分借鑒佛門,但也是在壹種極其成熟體系下進行,至少從余慈現今的眼光來看,更符合天地法則體系的整體結構。故而南國道門,大部門都是選擇此種結構。
至於眼下陸沈這四方諸天分立的結構,難脫上清宗太霄神庭的影子。對這壹點,余慈也有發言權,因為這種結構,隱然與天星法度相合,更適合融入上清宗的既有法門。
此外還有清虛道德宗,據說以“九重九野”分劃列布,樸素原初,又是壹種與“三十六天”差異極大的結構。
道華真人看慣了垂直配置的結構,聯想到當年巨大的分歧,對東華諸峰的內在結構,自然是有些意見。但他沒有多說,畢竟上清宗早早崩解,東華宮如今也成了廢墟,再追究這個,毫無意義,理應表現出大宗門閥應有的風度。
倒是余慈頗為感慨,捕捉著外圍雲霧中若斷若續的反應,懷想當年,三十三峰自辟虛空,另成天地,獨立於世,又是怎樣的勝景。可惜如今,都做了斷壁殘垣,風消雲散……
“想什麽呢?”翟雀兒突然湊上來說話。
余慈當然不會對她抒發壹通感慨,只道:“東華真君胸懷錦繡……”
“廢話!這詞兒用到妳也壹樣……”
壹時余慈都聽不出,她究竟是恭維還是諷刺。
不過接下來,翟雀兒也說起了正事:“附近天魔反應極其活躍……論劍軒這些天全去喝酒找樂了嗎?這兒都成魔窟了!”
“魔窟”壹詞,從她這位魔門精英口中道出,分外喜感。
道華真人和聲道:“並非是論劍軒的道友剿魔不力,而是這裏確實成了和域外交通之處。當日在雨魔雲下,翟道友所說,不幸言中。”
“鬼神劍他們拿不住局面,並不奇怪,論劍軒本來就是壹群破壞狂,並不精通虛空神通,可妳們就不幫他想個法子,封堵壹下?”
對翟雀兒的言語,道華真人也是無奈:“翟道友所說,雖有道理,但做來實不容易,有些話說也說不清,大家壹看便知。”
邁上雲橋,仙凡兩立;而邁上了第二峰,感覺又是壹變。
余慈微瞇起眼睛,感受迎面吹來的氣流。風裏顯出了變化,透露了信息,但過於微妙,壹時歸攏不清。唯有壹條,卻是實實在在的:
那些粗制濫造的天魔眷屬的臭味。
旁邊道華真人又道:“東華三十三峰,自成世界,破滅時有七位地仙大能諸力相加,東方、南方諸峰受損最嚴重,因為陸沈從外域降下時,便是在這個方位,戰場虛空裂隙處處,若真有甬道設立其中,天魔無形,大可穿行自如,極難捕捉。”
他的意思是,附近多有像陸沈、陳龍川那樣拳劍交擊,轟破虛空的痕跡,但這樣的裂隙,直接通到外域?
“說不過去,只能是早有聯系,原本距離就近的緣故。”
“翟道友所言甚是。”
正說著,前方又有變化。
有人離開了隊伍,轉向山峰其他方位,有壹就有二,沒過多久,幾十人的隊伍陸續散了開來,而隨著東陽正教十多人默默左轉,最前頭只剩下鬼神劍、勝慧、雷同豪等少數幾人,幹脆就駐身不動。
“這是……去尋寶了嗎?”
余慈看得直搖頭,如今這山峰上下,雖比不過雨魔雲下魔意森然,卻也能說得上是莫測其深,這些修士也太過急切,照余慈的想法,怎麽說也要再過幾個山頭,看看風色再說,到時候再轉回來,也比現在要好。
這樣想著,他們壹行人也慢慢走過去,和鬼神劍等人碰頭。也不等他開口,鬼神劍已經搶先道:
“剛剛又傳來劍訊,南方八峰那邊發現了壹處直通外域的裂隙,吸引了大批魔頭,如今那裏戰事吃緊,我要前往支援。妳們怎麽打算?是要和我壹起去呢,還是壹峰壹峰地抓爬過去?”
怪不得!
余慈恍然大悟,原來不是諸修士沒有耐性,而是鬼神劍直接甩了挑子。
但也不能怪他,剛剛祁白衣過來的時候,還表明形勢能夠控制,如今突然急轉直下,必定是打了論劍軒壹個措手不及。
至於如何選擇……
余慈和翟雀兒對視壹眼,即而笑道:“既然來了,自然也要看看是怎麽壹個局面,我便隨妳去吧。”
“九煙大師要去的話,算我壹個!”
端木森丘倒是第壹個響應,極顯豪邁。翟雀兒倒給擠在後面,卻也笑吟吟地道:“我都無所謂了,要去就去啊。”
至於葉池,只是在余慈轉過臉的時候,略微點頭,表明了態度。
見他們如此爽快,鬼神劍有些意外,難得拿起正眼看過來:“成!倒不是那些小家子氣的玩意兒……那就走吧!”
說著,他直接身化劍光,躍離峰頂,往南方飛去,轉眼不見。
只是這家夥卻忘了,在他後面,還有幾位步虛境界的人物,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他劍遁之速。
余慈搖搖頭,正要讓鬼厭出手,帶上壹程,旁邊壹直沈默寡言的雷同豪卻是開了口:
“到我飛梭上來吧。”
說著,他指尖輕彈,壹道如電之藍芒哧拉拉放出來,兩端拉長,電束躍動時,便構築成了壹座飛梭之輪廓。其長有三丈,寬約丈許,雖然是狹小壹些,擠上七八個,還沒什麽問題。
而其外形既成,電芒也不散去,在梭體上來回流動,刺人肌膚,要想登上去,還真要有壹點兒膽色才成。
觀此飛梭,余慈倒是想起當年陸青手中,那壹個“晴空罡雷舟”來,其飛行時,感覺倒是差不多,同樣是罡雷環繞,電光掠空,壹時大為親切。念頭自然流轉,又移到其人請托的事項上來,心下嘆了口氣,對雷同豪點頭笑笑,當先登上去。
他登舟時,電光竟是往內壹合,卻沒有絲毫傷人的意思,而是為他身上加持了壹道護體雷煞,非常了得。
他開了頭,其余人等也陸續登舟,就是黑袍、端木森丘這樣的真人修士也不例外,待眾人都登上去,雷同豪啟動飛梭,當空壹聲雷響,而雷音四散之時,飛梭已然不見。
如果不計算山峰周繞的路徑,南部諸峰距此的直線距離,也不過就是百多裏路,可問題是,這段距離中,明顯有虛空神通作用的痕跡,目測的距離有所拉長,眾人在奔雷掣電壹般的飛梭中,也足足花了半刻鐘的時間,才看到前方鬼神劍的劍光。
那位終於是反應了過來,見飛梭追至,陡然消去劍光,兩邊距離急劇接近,雷同豪也是心領神會,打開飛梭入口,接他進來。
鬼神劍駕著狂風進來,壹點兒都沒有失算的尷尬:“哈,天域梭!放在這裏,真是大材小用了……也不對,應該是更合用才對。”
他是指此地與九天外域虛空互通壹事。
理論上,外域的天魔能進得來,他們就能出得去,說不定不湊巧碰上哪個虛空裂隙,直接就跑到外域去了。
當然,虛空移換是壹門很深的學問,並不是說外域和此間就是壹扇門的兩邊,進去出來就是了。其中稍有壹點兒波動,就是十萬八千裏的差距。
這裏每個人都能在那裏生存,但能不能找到回來的路,又是另壹回事。
翟雀兒斜眼看過去:“之前妳們可沒說過……”
“之前也沒有這麽嚴重。”
鬼神劍臉皮該厚的時候,絕對不落人後,而很快,他就叫嚷起來:“那裏,沖過去!”
雷同豪沒有回應,但飛梭明顯有壹個驚人的瞬時加速,就算修為強大如黑袍,也有壹個被向後帶的感覺,然後,真像鬼神劍所說的那樣,沖過……不,是撞過去了!
鬼神劍所指的方向,正是壹處劍修與天魔及眷屬交手的戰場。
從這個角度看,也能見到虛空中,壹處扭曲的裂隙,吞吐幽暗,似乎向外冒著黑森森的寒氣。僅以余慈的見識來看,這道裂隙,確實是比較驚人的那種了。
倒是戰場區域不算太大,是在壹座徹底崩塌的山峰廢墟之上。
飛梭驟然加速的時候,艙內但凡是長生中人,除了那突然飆升的壓力外,還有另壹個感應:
某個“汲取”的需求,正從身外加持的雷光中透過來。
飛梭內,沒有壹個是蠢人,也都是見識極廣,當下都或多或少放出壹些力量,由加持在身上的雷光,轉輸到飛梭之上。
飛梭乘載十人,而裏面有六人是長生真人,就算各自還有些保留,但也在瞬間匯聚了遠遠超出真人極限的恐怖力量。
天域梭徹底化為壹道電光長劍,從東到西,壹貫而過。
在沖撞之前,雷同豪已經找好了目標,當頭壹個尚有肉身的天魔眷屬,竟然沒反應過來,直接從腰腹間撕裂,切口平滑如靜,堪比神兵利器。
此眷屬應是真人級數,生命力強大無匹,還待掙紮,血肉抽搐間,竟然欲重新長合,但隨後就是雷霆迸發,直接將其轟成了黑炭。
其余迸射的電光倒未必擊中幾個,真正厲害的是郁郁雷音,掃蕩寰宇,場中湧動的魔影,直接給震得窒住,或長或短,但對最擅應機而發的劍修來說,卻是足夠了。
劍光如雪,從三個方向吹卷,虛空中壹個交錯,看似灑落無端,最終卻是陡然會於壹點。
三方劍氣聚合,鎖定的也是壹頭真人級數的天魔眷屬。
那邊整個人都變了形,悶爆聲中,血肉橫飛,死得不能再死。
自天域梭撞過來,兩邊的聯手,就像是演練過千百次,壹下子就擊殺了兩頭真人級數的天魔眷屬,而這也是此處入侵天魔的最高戰力,本來僵持的局面,頃刻間就變成了壹邊倒。
此後更如暴風卷雪,整場戰事,甚至都不用余慈等人下來,就差不多結束了。
其實這也算正常,天魔從來都沒有正面攻殺的習慣,它們慣常的手段,還是遊蕩在虛空中,捕捉修士心神的破綻,使危機起於毫末之間。
某種意義上講,與天魔爆發這麽壹場正面激戰,至少在目前的局面上,論劍軒已經占了上風。
可問題是,情況顯然沒有這麽簡單。
大致將天魔剿殺壹空,又有壹個真人劍修劍光如虹,壹劍斬透虛空,將這壹片裂隙攪得壹團亂,如果域外天魔再從這裏過來的話,十有八九,會被虛空風暴絞殺幹凈,真是簡單粗暴,但僅就目前而言,是個提高效率的好辦法。
當然,論劍軒的修士也不忘在這裏做壹個標識,以備日後處置。
做完這壹切,論劍軒的幾個修士,只是遙空往飛梭這邊打了個招呼,便四散開來,匆匆而去。
見此,余慈就疑道:“這樣規模的裂隙,不只這壹個?”
鬼神劍悶哼壹聲:“明擺著的。”
說話間,眾修士都從飛梭裏出來,雷同豪收了天域梭。
此時余慈也從鬼厭的記憶中得知,這天域梭,實是修士在域外修行時,最搶手的法器配備之壹,除了剛才那樣,匯同各人法力的功能外,還有在外域中,最具需求的加速能力和相應的承載力,只要梭上有三位以上的長生真人,理論上,就能輪流驅動飛梭,在空茫外域中進行長時間的加速,遠遠突破真界所能臻至的速度上限。
此飛梭只有四大門閥和幾個頂尖大商家有量產的能力,每年流出的在外的,甚至不到十架。
但以其為中心,每個大宗門都開發出了極其豐富的戰術,也無怪乎之前雙方能夠在全無溝通的情況下,達成如此默契的效果。
下來飛梭之後,余慈就發覺,此地滿布著天魔眷屬的臭味,如果附近都是這個模樣的話,當會給天魔形成更多的掩護,搜索感應起來,也會更加艱難。
鬼神劍顯得有些焦躁,他視線遊移,在山峰廢墟上掃了壹圈,像是發現了什麽,飛掠過去。翟雀兒也沖余慈示意:
“看那邊!”
眾人轉過視線,有幾個當即就倒抽壹口涼氣。
那邊廢墟之下,半掩著壹具堪稱巨大的屍身,雖被大小碎石掩埋,但從顯露的片斷看,足有四丈長短,粗逾合抱,身上鱗甲顯出蒼黑顏色,像是壹頭巨蟒,但無論哪種蟒蛇,也不會有兩排細長強韌,如蜈蚣壹般的長足。
兩排長足都呈火紅顏色,密密陣列,不知幾百幾千條,那模樣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只不過,如今這可怖怪物身上劍痕處處,也正出現強烈的腐蝕跡象,無聲地流出膿酸毒液,看起來不久之後,就要化為壹攤血水。
翟雀兒冷靜判斷:“這是……千毒龍,十三外道之壹!”
天魔外道!
周邊突地靜了壹靜。
九天外域,天魔奴役了成千上萬個只憑肉身便可在域外虛空中生存強大種族,是謂“天魔奴族”,而又使奴族雜交,創造出惡名昭彰的“十三外道”,亦即壹十三種恐怖邪魔。
天魔、奴族、外道,再算上無數年來,被天魔染化的億萬眷屬,最終構成了復雜交織的嚴密體系,也由此成為了外域真正的主人。
如此恐怖的力量,之所以不能侵入真界,是受到九天真罡的阻礙,還有真界的環境,亦即是獨特天地法則體系的幹擾。
可如今,這麽壹頭大家夥出現在這兒……縱然已經被劍殺,可背後的意義,依舊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這家夥是由祁師叔親手斬殺的,據說很是了得。”
鬼神劍眼中光芒淩厲,在眾人臉上掃過壹圈:“而這樣的大家夥,保守估計,起碼流進來十只以上,至於其他的,更小或者是無形之物,難以估量……好吧,我要說的是,這不是什麽小打小鬧的玩意兒了,這就是魔劫,是天魔的全面入侵!”
鬼神劍的發言,情緒相當激昂,不過響應者寥寥,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想法,至少,在余慈這邊,相對於所謂的“全面入侵”,他更想知道,東華宮附近,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。
他喃喃道:“三方虛空交匯之地,真界、外域、東華交相互通……”
翟雀兒突然道:“為什麽沒有崩潰掉?”
“咦?”
余慈壹下子沒反應過來,翟雀兒已道:“真界與東華自辟天地相通也就罷了,若與外域相交,沒有九天真罡緩沖隔離,照常理應該是虛空法則對沖,短時間內抹平壹切,就像是劍園那壹回……”
劍園!
余慈壹下子明白過來,他是在“三方元氣”裏泡得久了,把最特殊的情況當成了慣常的現象。
其實仔細想壹想就知道,當年曲無劫設計,以真界與血獄鬼府兩邊對撞的力量,轟開永淪之地,功敗垂成,其余波直接將劍園轟平,掃蕩萬裏方圓。
北荒時,余慈經歷的三方虛空交錯共生,在其最初階段,其沖擊力也是徹底改變了北荒持續不知多少萬年的“黑暴”環境。
至於之後三方虛空的穩定狀態,是壹個純然的特例。因為有永淪之地,那邊奇特的環境,封鎖了法則激變,使其扭曲而不崩解。
而要在東華宮這裏,找壹個類似的理由,那肯定就是有什麽力量、什麽寶物將其穩住了,起到了永淪之地的作用。
甚至做得更好。
壹念至此,心中所有關於虛空神通的認知流過,他轉過臉去,看向那高踞於天地之間的東華主峰。
以他之所見,東華主峰在三十三峰中居首,在玄門諸天體系中,可以視為“大羅天”和“三清境”的結合體,如果有什麽鎮壓的力量或寶物,應該就在那裏,才能真正壓服諸方,不使遺漏。
論劍軒都占據此地那麽長時間了,難道還沒有把它找出來嗎?
或者是已經找到了,卻受限於當前的局面,不敢輕動?
此時,鬼神劍的發言終於得到了回應。說話的是翟雀兒,只不過,那態度可不是他所希望的:
“大家過來幫忙,是什麽情況,都看到了,入侵與否,不是妳嘴巴說說就是了。九煙大師說得不錯,如今是真界、外域、東華自辟天地三方虛空交匯,這個環境是怎麽形成的,怎麽維持的,如今整體局面究竟如何,妳怎麽也該給大家透個底才對。”
翟雀兒所言,正是余慈所想。
之前他為什麽過來幫忙,還不就是為了不錮於偏狹壹域,想著對東華宮的局勢有壹個通盤的認知,而這份認知,只能從論劍軒這裏得到。
鬼神劍挑挑眉毛,也沒有露出好臉色,但終究還是回應道:“變生腋肘,局面如何,還在統計之中,目前南部較嚴重,北邊也有,東西方向稍微好壹些,但也不能確定,接下來會如何……”
他說的全是廢話,而且繞過去了有關虛空環境的內容。
翟雀兒卻是不依不饒:“這麽壹個破水桶似的地方,妳們想怎麽處置?”
“逐壹破壞裂隙,謀求封鎖虛空。”
“怎麽封?”
“需要再商議……”
“那妳們商議去吧!”
翟雀兒甩了甩手,看向余慈:“差不多了吧,咱們做自己的事兒去就好。”
余慈這時候卻是唱起了紅臉:“既然來了,總要有壹個善始善終……貴方人力足夠嗎?”
鬼神劍嘴巴動了動,卻沒有即時回答,視線在道華、勝慧,包括雷同豪臉上飛快壹掃,余慈看得真切,微微壹笑,提議道:
“局勢是這般模樣,身在其中,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,我們也可以提供壹些幫助,先支應過去這陣兒再說。
“這樣吧,南北局勢復雜,貴宗實力最強,就專心處置這兩處;東邊不是還有壹批人嗎,也都是實力堅強之輩,給他們提個醒兒,想來也沒有問題。
“至於我們,就去西邊,壹邊做自己的事兒,壹邊也幫助貴宗,做壹些清理,也做壹些標識,如何?”
兩人視線對上,壹個是有心要求幫忙,卻沒有提起,壹個是需要報酬,也話說半截,雙方心知肚明,而鬼神劍這邊,終於顯示出大宗門閥的爽快大氣:
“九煙大師果然非凡俗可比,若能如此,當然最好。我們這邊,也可以做壹些表示。我願拿出單輪祭煉圓滿法器壹件,此外,再拿七件祭煉十五重天以下的法器,或者是本門祭劍符牌,以為報酬。若是後者,現在就能預支!”
“很妥當。”
至於他所說的“祭劍符牌”,其實就是斬雷辟劫令的“造化”版本。據余慈所知,因為純化劍意在論劍軒內越發地弱勢,能夠修煉到“斬雷辟劫”之境的劍修越來越少,當年那傳檄天下,莫敢不眾的“劍令”,已經面臨絕傳的風險。代之而起的,就是這祭劍符牌。
此牌有壹個“符”字,似乎是借助於“造化”之法,以類似於“符箓”的形式制成,同樣可以封印強絕劍意,若是封進去壹道“劍仙”級別的,對敵之時,突然使出,也是相當可怕的。可惜對天劫之屬,缺乏效用。
但從另壹個方面講,上乘的“祭劍符牌”,由於以“造化”之法成就,卻不只能使用壹次,有些質量極高的,若能以特殊方式充能,十次八次都沒問題,這又要強出“斬雷辟劫令”了。
鬼神劍給出來的,當然不會是劍仙級別,但他也絕不小氣,其中三枚,是劫法宗師的手筆,另外四枚,封入的則是論劍軒壹等壹的劍陣威能。且已明言,至少都能反復使用五次以上,其價值絕對不比壹些祭煉十五重天的法器遜色。
預支已畢,余慈和鬼神劍也就沒什麽可說的,除了自己以外,將七個符牌,都分發下去,不算道華真人、勝慧行者還有雷同豪,正好這邊壹人壹個。
看鬼神劍的打算,也是早早就把那三位都視為自己壹方,這也沒什麽問題。至少沒有人提出意見。
“那麽,就此暫別。如果沒意外,三日之後,東華主峰見。”
壹行人飛離南方諸峰,很快將鬼神劍等人拋在後面,不見了蹤影。
這時候,翟雀兒湊上來,笑嘻嘻地道:“挺好,三言兩語就掙了這麽些東西。”
余慈回之壹笑:“合作愉快。”
是的,他們壹行人,到達東華宮後,第壹目標其實就是西方八峰,也就是當初七大教習與李伯才的戰場,以及殞落之地。如此,不過是甩出壹個順水人情,就掙得七枚祭劍符牌和壹件祭煉大圓滿法器的承諾,這樣的生意,真讓人恨不能多做幾回。
不過,翟雀兒卻不是那麽好打發的:“想用壹枚祭劍符牌賄賂我,那件祭煉大圓滿的法器,看起來妳是勢在必得啊……妳難道就不想多說點兒什麽?”
余慈依然是微笑,根本就不理會這個話題:他和翟雀兒的協議早在來東華山之前,就已經擬好,女修既然想要照神銅鑒,那其他的收益,就免不了和余慈進行交換。
不管什麽變化,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,至少名義上如此。
與其浪費口舌,不如做點兒正經的事兒。
余慈拿出壹件東西,其狀若飛輪,邊緣鋒利,其上還沾染血跡,雖歷時久遠,卻鮮紅如昔。正是東華宮七大教習之中,唯壹的女修厲夏所遺的天成秘寶。
在交易會上,余慈將飛輪買下,便是看重那厲夏精擅巫蠱詛咒之法,其法器或與其本體保持著某種微妙聯系,可以借此找到其殞身之地。這幾日他通過神主網絡,與幽蕊聯系,借助她的巫法神通,果然是找到壹個暫時利用的辦法。
再算上陸雅透露的消息,余慈對接下來的行程目標,已經有十成把握。
用起幽蕊所說的巫門手法,巫蠱飛輪之上,果然翻起壹層幽幽紅光,通過這光芒,余慈感應到了某個位置的吸引力,這幫助他修正了方向,其他人也自覺以他為中心,往蒼茫群峰間投去。
飛行中,余慈借著遊目四顧的間隙,掃了眼陸雅,相較於巫毒飛輪,這個女修才是關系到他在東華宮收獲,以及是否能達成目標的最關鍵人物。
目前來看,陸雅足夠聰明,也足夠謹慎,雖然她的身份已經不是個秘密,但只要余慈沒有刻意說出來,她就始終保持著低調和沈默,簡直就像個啞巴,在隊伍中,幾乎完全沒有存在感。
她保持沈默的另壹個原因是:在來之前,她已經說得足夠多了。
正是通過陸雅,余慈才知道,當年傳得沸沸揚揚的李伯才攻上東華宮,連斬七大教習,重創陸素華的壹幕,正是發生在西方諸峰之上。
從高處看,西峰的損傷並不是太嚴重,尤其是相對於南方八峰而言。
七大教習那個層次的修士,還沒有打破自辟天地的本事,而李大劍仙似乎也差了壹點,至少面對完全狀態的東華虛空,還受到壹些壓制,否則他大可直接攻上東華主峰去。
根據陸雅的說法,當日,李伯才劍道通神,七大教習及陸素華雖是借助於東華宮自辟天地之力,壓制了其部分能力,但在實際交戰中,還是節節敗退,終於是王人野第壹個被李伯才分屍兩段,導致整個戰線崩潰,頃刻之間,七大教習死傷殆盡。
如今再以後來者的眼光復盤,就能看出,當時的王人野,怕是早知道勢頭不妙,根本沒出全力,假死脫身,也使得東華宮壹方大敗虧輸。
若不是陸素華引動了東華宮深處,陸沈下的拳意,將李伯才震傷逼退,那時候,東華宮恐怕已經陷落了。
記得當時,余慈還問起,是不是真的陸沈拳意。
陸雅的回應非常肯定,畢竟在東華宮多年,陸沈的拳意又是世間獨壹無二,怎麽都不會認錯。雖然這壹個環節有些古怪,但想想當年在北荒,也是陸沈留在陸素華識海中的暗手,導致他功敗垂成,余慈也就不怎麽奇怪了。
當然,那時候的陸雅,位置是在北方八峰,所說的壹切,都是通過水鏡術察知,又因為地仙級數的絕大力量幹擾,所得結果非常模糊,還結合著壹些感應判斷在內。
但這也足夠了,再算上巫蠱飛輪,找到王人野的“橫屍地”並不難。
再從那裏,搜索到其遁走的機關,也花不了多少功夫。
壹行人降落下來,所處的位置,即是西方八峰的第五峰,名曰“少清峰”,正是七大教習潰敗之處。
七大教習的潰敗殞落,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,此時留下來的痕跡已經相當微小,倒是李伯才的劍意深刻於其上,此時感應,別有壹番滋味。
不過大夥兒都沒有太關註這個,落地後,鬼厭、龍殤、黑袍就分散開來,連不怎麽清楚來龍去脈的端木森丘都給分配了搜索任務,而這位在得知其中奧妙後,連呼“賺到了”,做起事來,也很賣力氣。
至於余慈、翟雀兒、葉池、陸雅這四個步虛級數的,幹脆就等在原地閑聊,還沒聊上幾句,好消息已經傳了過來。
發現目標的是黑袍,這家夥大概是在地底深窟裏呆得久了,對那邊的氣息最是敏感。
等眾人聚過去的時候,黑袍已經拿出由大宇門的林賢真特制的陣盤,嵌入地層中,然後就罵了壹聲:
“論劍軒真他娘的要絕門絕戶啊……”
按照最理想的狀況,陣盤入地之後,就將自動汲取周邊地脈余氣,作為啟動之用,將兩邊勾連起來,使之成為他們脫身的後路,這也是他們到此的第壹要務。
但問題時,論劍軒在攻破東華宮後,已經將其地脈靈氣移轉抽取,掃蕩壹空。如此,陣盤落地,自然也就沒有任何反應。
“也沒什麽,讓那邊……”
余慈話說半截,突地壹停,就在他們聚集的位置不遠,壹團陰影轟聲中撞開地層,咆哮著伸展其粗長的身軀,以及那成百上千條細長妖足:
千毒龍?
“地層之中,有虛空裂隙在。”
“似乎還可以臨時擴大。”
“要比在南邊時,活躍很多啊!”
“什麽玩意兒!”
幾人的討論,以黑袍冷笑聲做結,他正要出手,剛剛埋下陣盤去的位置,五色霞光破土而出,當空壹落,將那千毒龍刷了進去,轉眼不見。
再看時,小五笑瞇瞇站在那裏,微昂著頭,那意思就是:
誇我吧,誇我吧!
“幹得漂亮!”
說著伸出手來,小五笑嘻嘻地低頭,方便余慈在她頭上揉動,把發辮都給弄得歪了。
余慈視線從翟雀兒和黑袍的臉上掃過:
“甬道打通,威脅清除。現在,大夥兒可以分頭行事了。”
對余慈的提議,翟雀兒沒有什麽不滿意的,從目前的情況看,他們之間的深入合作,要到東華主峰上,才真正開始,現在就是各自賺外快的時段。
轉眼間,余慈身邊的人只剩下壹半,而且,還要繼續少下去。
端木森丘是個非常有眼色的家夥,見余慈和翟雀兒分道揚鑣,哪還不知道該怎麽做,當下也提出來,想到周圍試壹試運氣。
他這麽識趣,余慈當然也給他面子,當下就定了後會之期,還有壹些彼此呼應、救援的訊號,就是壹個相互照應的意思。
端木森丘幹脆利落地離開了,他的背影還沒消失,旁邊葉池也輕聲道:“九煙大師,我也應該……”
余慈轉過臉看她,露出壹個笑臉:“我知道,大家都有事情要做,不過,小五,妳跟著這位姐姐。”
壹言既出,小五也就罷了,葉池則非常驚訝。
“九煙大師!”
“這裏不是外面,妳的修為還不足以保全性命。記得我對妳說過,令師是我非常仰慕的,接下來還有合作的關系,妳在我眼中,也就是個後輩了,我絕不允許妳自蹈險地。這事兒,沒的商量。”
見葉池的表情,他也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活,可是性命交關的事情,萬萬輕忽不得,想了想,又道:“要不妳把要做的事情說出來,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。看在葉島主的面上……”
“九煙大師。”
葉池的神色多有變化,但很快,所有的壹切,都化為壹個淺淡的笑容:“大師的心意,我領了。在此也不耽擱大師的要事,就此告辭。”
說著,她微壹頷首,徑直飛離峰上,化為劍光遠離,余慈對小五眨眨眼,小五“哦”了壹聲,聽話地跟了上去,臨去時還回頭招呼:
“師兄妳要小心啊。”
小姑娘這樣的,才真叫省心!
余慈對她伸出個大拇指,等二人都在雲霧中消失不見,這才回頭。
此時,他身邊只剩下了兩個人,壹個是鬼厭,壹個是陸雅。
也不用多說什麽,鬼厭身形倏然虛化,隱沒到漫天的雲霧中,其魔意逐漸散布到方圓近千裏的範圍內,這是他最強的狀態,也足以給余慈二人帶來安全保障。
“現在,妳就要表現出妳真正的價值了。”
余慈對陸雅微微壹笑,偏頭示意,陸雅默默無言,徑直走在前面。
任其他人如何探索,都絕對比不過陸雅這位東華宮的老資格,她甚至都沒有飛起來,只是帶著余慈走了七八裏山路,便領著他,直接從山路旁上的懸崖絕壁滑下。
雲霧中寒氣沈沈,陸雅倒是很快找到了壹處裂隙,領著余慈進去。
余慈就奇怪:“妳們東華宮自家的地盤,還做得這麽隱蔽幹什麽?”
“這裏只是壹處宣泄雜氣的出口,但能夠直接抵達……另外,那件事情本身並不光彩,在宮中也不是人人皆知的。”
“說是出口,雜氣在哪兒?”
陸雅沈默了壹下,方道:“應該是地氣靈脈泄盡,這壹處‘清陽洞’,也沒有了以前的靈氣。”
余慈聽她解釋,才知道這個地方大約就相當於離塵宗的“法天秘界”、劍修分身如今所在的“少陽劍窟”,是專修行之所,如今自然是面目全非。
不過,陸雅帶他來,也不是到“清陽洞”去的,走了壹段路,陸雅估摸著距離差不多了,給他示意壹下,施展了壹個土遁,徑直往下沈去。
余慈緊跟在後面,下沈了約七八裏路,便感覺到有不少符文禁制,只不過沒有了地脈靈氣的支撐轉化,都成了空殼子,沒有半點兒封禁的效果。
如此大約行進了壹刻鐘左右,余慈知道,他們已經到少清峰的最底部,有他和鬼厭兩邊的感應窺探,整座山峰的結構,差不多都映入心間。但問題是,所有的感應,再向百余丈深,就碰到了障礙。
也在此時,陸雅低聲道:“就在此地。”
說著,二人從地層間出來,擡眼看到的,竟是壹堆瓦礫廢墟,幾乎將有限的空間完全封死,全沒有陸雅來之前所說的模樣。
陸雅的臉色壹下子發白,但余慈並沒有動怒,而是往前走了兩步,幾乎是頂著廢墟,看裏面的細節,很快就有了結論:“是禁制機關爆開,撼動地層,要把這裏封死,應該是主動做的。只不過不知出了什麽問題,機關有些失靈,只堵了壹半,後續的處置也沒能完成,如若不然,咱們看到的,應該是與附近完全沒有兩樣的地層才對。”
陸雅這才略定心神,也上前來,學余慈壹般,也將神識放出,果然見出端倪。
她對這裏的了解遠遠超過余慈,壹旦靜下心思,就差不多明白了:“也許,她們是壹直到最後,才撤走?”
“哦?”
“這是通往‘冥湖’門戶之壹,但壹直有層層封禁護持,據說地仙中人,也很難感應得到,就是宮中修士,所知的也不超過二十人。也許,就是宮主隕落之後,她們也還留在此處,但後來想轉移的時候……”
“論劍軒遷移地脈?”
陸雅垂眸應道:“奴家是這麽想的。”
“不錯,腦子很清楚。”
陸雅所說,非常有可能就是真實的情況,余慈看廢墟下埋藏的禁制機關,有小部分還是完好無損,大概正是突然斷去了地氣靈脈供應,才使得這些破壞性機關未竟全功。
不過……
“黃泉夫人總是這麽愛行險嗎?”
“奴家說不清。”
陸雅的回應,應是發自本心。
余慈也不在意,又問道:“不通過這個門戶,直接進入冥湖,會是個什麽狀況?”
這壹點陸雅倒是早就想過,因為類似的事態很有可能發生,當即便回應道:“那十有八九就要迷路了。”
“迷路倒是不怕。”
余慈最不怕就是迷路,有諸多眷屬、信眾標識方向,就是壹個不對,也能沖出來。所以,他平平淡淡道了句:“既然走不通正路,就直接下去好了。我倒看看,陸沈禁錮發妻的所在,是個什麽模樣。”
數息之後,余慈和陸雅壹起墜入昏蒙蒙的霧氣中。
“咱們的運氣不錯。”余慈這樣和陸雅講。
陸雅沒有回應,霧氣中,余慈相隔三尺,都看不太清她的面孔,但也知道,此時她正在因緊張和恐懼而顫栗。
陸雅所說的“冥湖”,其實更應該說是冥海才對。其面積之廣大,初聽來余慈只覺得不可思議,那是整個東華山脈及其周邊,以千萬裏計的廣大區域。
而若是用廣義的概念,甚至擴及到滄江南岸和遠空城的大部,向東直至東海,西則至離羅東江東岸,幾乎是五分之壹個南國。
事實上,這是南國巨大無比的地下水系的壹處樞紐地帶,八方水系匯結成海,彼此貫通,而東華宮則是截取出位於東華山脈之下的壹塊,將其納入到自辟天地的體系中去,但又始終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。
畢竟是八方水系匯聚之處,其靈氣蒸騰潤澤,與地脈流動大為不同。
就以是陸沈的做派,也很難將此占據了快要五分之壹個南國的地下水系,完全納為己用。
這就形成壹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:
黃泉夫人“困居”的心廬,飄浮在冥湖之中;冥湖則又是流動在龐大地下水系之中。沒有壹個擁有著確定的地址,如果想從四通八達的水系中將其尋到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所以說,按照陸雅的方法,憑借著模糊的定位,壹下子進入到冥湖地帶,實在體現了極佳的運道。
至於另壹點:
百川歸海而渾融無別,冥湖之偏偏能逆天性而動,與地下水系區分開來,實是它獨特的結構所至。
當初修造“冥湖”時,是聚攏九幽濁氣,雜以地肺毒氣,凝滴化液而成,其上毒霧蒸騰,也給加持了種種秘法。而後陸沈、黃泉夫人反目,前者為禁錮之用,更是以拳意撕裂虛空,使之與九幽冥府相通,共造出九孔二十八道,以及難以估量的裂隙。
根據設立的虛空法則,這些甬道、裂隙全部都是單向的,即只能由九幽冥獄到冥湖來,而不能從冥湖到九幽冥獄去。且是時開時閉,並非常年通聯。可每次開啟時,萬裏湖面沸騰,冥獄投影,鬼物橫行,壹個不慎,墜落進去,便是永淪。
余慈不得不為陸沈的大手筆驚嘆。
這兒分明又是壹個三方虛空交匯之所。
陸沈用強絕的虛空神通,創造了壹個“中轉”之地——冥湖的元氣環境、法則運轉相對獨立,對內,與九幽冥獄非常相近;對外,又是依托於龐大的地下水系。兩邊對應,彼此區隔,又在壹定範圍內轉化共生,不至於虛空法則對沖,釀成災劫,又形成壹個封閉的牢獄。
而做出這壹切,只是為了禁錮他的發妻而已——好吧,黃泉夫人也確實當得起他如此對待!
這樣的環境,又讓余慈想起了劍園,尤其是劍園核心處的“歸墟”。
兩邊的環境、法則雖是截然不同,但整體的思路應該都差不多,都是利用獨特的環境,封鎖虛空對沖的影響。
只不過,明顯出身玄門的陸沈,在虛空神通的掌握上,比曲無劫更多幾分圓融,也具有更完整的體系。
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,也到此為止。那兩位,著實不是現在的余慈可以準確評估的,與其費這個腦力,不如仔細想壹想,怎麽才能從這昏蒙蒙的霧氣中,找到方向。
九幽濁氣是從九幽冥獄中提取出來,地肺毒氣則是真界九地之下的絕毒之物,兩相融合,不僅對肉身損害極大,而且有銷蝕神魂之能,放出的感應絕難及遠,壹個不慎,收回神意力量時,還可能卷帶毒素,傷極根本。
這個環境下,也怪不得陸雅會說迷路呢,至少對陸雅本人來說,到了這兒,她就是聾子和瞎子,完全不明方向、位置,而且還要時時行馭罡煞,抵擋毒氣侵蝕,此時臉上都發了青色兒,想指望她帶路,完全是不可能了。
余慈也不比她好多少,三方元氣確實可以屏蔽毒氣,不使他受傷,但神意力量的發散,同樣是受到限制。
最自由的還是隱身在側的鬼厭,其所修煉的幽冥九藏秘術,本就是魔門煉體的上乘之法,早就修煉出“中輪火”這樣的幽冥陰火之類,所謂的陰煞、毒氣非但不能傷他,反而有補益之效。
但問題是,他的魔識法門還是遜色了壹籌,雖可鋪展千裏,但受到冥湖上種種禁制的封鎖幹擾,尤其是此地法則體系的限制,敏感度簡直是下降到可憐的地步,余慈懷疑,就是壹頭蛟龍跳出水面,鬼厭都未必能發現得了。
厲害啊!
余慈知道,他之前還是把這裏想得太簡單了。如今他確實可以通過眷屬、信眾的定位,明確方向,但對始終飄忽不定的心廬乃至於冥湖來講,方向沒有任何意義。
這時候,就要用別的法子。
余慈問陸雅:“九孔二十八道的位置,總是固定的吧。”
陸雅點頭,然後才想起來,余慈可能看不到,忙又開口回應:“是固定的,因為涉及虛空的穩固和禁制的鋪排……”
“那就成了。”
說話間,余慈已經拿出壹本大書,正是沈婉從交易會購得的上清法箓。
攤開第壹頁,看上面“拜受攝幽明精異圖箓,大洞真經等,誓依玄科修行,救人接物。如違誓約,甘受實考”的字樣,嘆了口氣,又翻動兩頁,找到合適的符箓,按照上面猙獰醜怖的圖形及相關竅眼布局走向,心神依之流轉,頃刻之間,就有陰森寒意,自冥冥中來,在他神魂中流淌,尋覓盟誓真文。
余慈要是按照上清儀軌,將此部法箓煉化了,眼下只需要以真文懾伏,借那鬼物之力便好,偏偏他是想留著法箓,交給思定院那邊,以為傳承之用,不願再過壹遍手,此刻就只能用笨法子。
那邊鬼物,也發現喚它到此的修士,沒有任何盟誓真文傍身,當下暴怒,轉眼就要反噬過來,而此時余慈雙眸壹睜,天垣本命金符上,壹道符箓花紋亮起,轉眼化為壹符,正是:
太陰役禁厲鬼術!
毫無疑問,作為天垣本命金符的重要結構,排入諸天飛星符法的“二十八宿”之列,又是成就生死玄機壹脈符法之壹,太陰役禁厲鬼術絕對是極上乘的驅役鬼神的符箓。
尤其是天垣本命金符成就之後,以之驅動,更顯示出驚人的效用。
自九幽冥獄透來的鬼物陰氣,受此符法力壹觸,便是驚顫,本能想縮回去,卻讓余慈心念鎖住,往靈臺上已經結成的符紋圖形上壹擲,喀喇壹聲響,似乎是有什麽屏障被打穿,那鬼物陰氣寒意劇盛,卻再無法對余慈造成任何損傷,而是當空運化,由虛轉實,化為壹只筆管足有鵝卵粗的大筆。
大筆筆毫色澤幽黑,當頭壹點朱紅顏色,筆管卻是慘綠環繞。
這桿筆乃是《攝幽明精異圖箓》中,總攝綱領的壹個符箓變化,名曰“陰司勾魂判官筆”,也是當年上清宗整理的那處“九幽冥獄”中,賞善罰惡,執掌陰律。
余慈伸手持住,便覺得心頭鬼嘯尖厲,知道這還是沒有盟誓煉化之故。
他也不管這些,當下翻動法箓,很快停在壹頁上,見上面妖圖鬼文之形狀,點點頭,筆鋒在上壹劃,便有鮮紅如血的筆勾落下,醒目刺眼。
而受此壹劃,那壹頁符箓圖形突地便綻開光芒,壹道攝提拘拿的陰厲之意,錚錚如鐵鏈橫空,直透入虛空之後。
不過半息,冥冥之中,又有陰寒之意透出,且較之以前,更勝數籌。
余慈也不理會,徑直翻動法箓書頁。他來之前,已經將法箓上的諸般符箓圖形都看過壹遍,記在心中,所需的鬼物在何等位置,都心中有數,故而速度極快。壹連勾畫了二十多個,才停下手來。
隨即,他以大筆淩畫虛畫,轉眼壹道靈符書就,叱聲道:
“化形!”
縱然是昏蒙蒙、陰森森的冥湖之中,超過二十個鬼物齊齊透空化形,還是引起了壹波不小的震動,更因為這些鬼物,為了提高效率,本能地就從最合適的渠道透空過來,在此處,還有比所謂的“九孔二十八道”更便捷的渠道嗎?
通過化形鬼物的感知,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,拋卻那些重復的,余慈至少就掌握了壹半的虛空裂隙,同時,也根據虛空裂隙的分布,掌握了冥湖的大略輪廓。
他也不是單純召出鬼物亂飛,而是拿出《攝幽明精異圖箓》中,壹套鬼陣之法,虛空排布。
冥湖禁制眾多,且八方水系靈氣聚合,不受地脈移轉的影響,再加有陸沈拳意鎮壓,豈會容得鬼陣從容布就?
說不得就激起層層波瀾,那些攝召而至的鬼物,若是在還丹境界的對戰中,可說是絕大助力,擁有逆轉戰局的力量;在步虛級別,也是舉足輕重,但在這個環境下,著實還是差了壹些。
鬼陣剛有個雛形,就受到壓制,連續幾個化形鬼物,都經受不住禁制的反沖,為之崩解。
鬼物透空化形,和借用鬼力全然不同。
後者只是臨時借陰氣提升修為,施展術法;但前者卻是將深具威能的鬼物從九幽冥獄攝來,要說威能,當有十倍的提升,但還有樁壞處:
既然是透空而來,在九幽冥獄就沒了根基,壹旦完蛋,法箓之上,相關的符箓頁面便都燃起火光,頁面還在,但靈性全部燒盡,需要再捕捉相應鬼物,施以儀軌,才能將符箓重啟。
如此的消耗,余慈卻已經顧不上。
他和鬼厭還好,陸雅在這壹番幽濁之氣的翻騰中,眼看就到了極限,此時護體罡煞已經被陰氣滲透,嘴唇都發了青,神智更是模糊起來。
也許她來過不少次,但毫無疑問,對她來說,這次最是危險,心理負擔最重,分外消耗她的意誌和力量。
但也由此,余慈能夠判斷出,黃泉夫人所居的心廬,定然是壹處與冥湖環境截然不同之處,否則常年到此的陸雅,也不至於如此禁受不起。
有了這個參照,算上已經大略知曉的冥湖環境,再加上鬼厭那邊粗疏的信息,余慈終於在片刻之後,得出了壹個模糊的感應。
但那處所在,依然在移動,隨時都切過壹個又壹個禁制,每壹次切過,都有微妙變化,也許再壹段時間的飄流,計算感應的方式就與現在完全不同。
余慈再不敢耽擱,收了法箓,又示意鬼厭出手,攝起了陸雅,他則當先壹步,沖入昏暗的霧氣深處,鎖定那模糊感應,發力狂奔。
在專心致誌的狀態下,余慈渾不知時間流逝,也許壹刻鐘?也許壹個時辰?
他沒有註意,直到感應轉入清晰,直到眼前暗霧的濃度突然降下,壹處全然不同於霧氣之流動的陰影輪廓,呈現出來。
下壹息,他確認了,那確實是壹個小島……或可說是壹座院子的輪廓。
“到了,心廬!”
余慈雙眼瞇起,腳下突然放緩,也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,他已經將全身上氣機捋順,不使有絲毫波動,整個人都恢復到了最佳狀態。
另壹側,已經在半昏迷狀態下的陸雅,輕飄飄地飛上島去,隨即軟倒在地。這當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,而是鬼厭順手為之,此時的鬼厭便是以陸雅為餌,壹旦有什麽異動,便將發動雷霆壹擊。
因為這番動作,余慈又屏息靜待了片刻。但島上並沒有任何異樣,看上去靜悄悄的,周邊湧動的毒霧都被壹層無形的屏障擋下,兩相對比之下,更顯得清爽怡人。
鬼厭和余慈的感應,都自發地進行調整,壹先壹後覆蓋了整座島嶼——如今可以確認,說是庭院果然更合適壹些。
壹座園子占據了浮島的全部面積,陸雅此時就在後院的邊緣。
沒有院墻,只有壹道矮小的籬笆,說是防護,不如說是園林情趣。
余慈想了壹想,徑直上島,也等於是進了人家的後院。他走到陸雅身邊,蹲下去拍拍女修的面頰,沒了陰毒之氣侵蝕,陸雅恢復得倒還迅速,呻吟壹聲,睜開眼睛。
余慈攙她起來,示意她擡頭:“這裏就是了?”
陸雅先是有些迷茫,待看到這邊的布置,身子明顯抖顫壹下,神色復雜:
“是。”
“很好……可惜,沒人,沒有活人!”
余慈修正了自己的說法,然後對陸雅道;“咱們從正門拜訪。”
說話間,便帶著女修,從邊上繞過半個庭院,壹路走到正門的位置。
這裏同樣沒有院墻,只有壹圈半人高的籬笆,通過翠、黃相間的枝葉藤蔓編就,看上去頗具野趣,外門則是敞開著。
這裏沒有見到任何光源,但莫名地光線充沛,似乎有天光垂下,與庭院之外湧動的濁霧,形成鮮明對比。
其實以籬笆的高度,余慈完全可以看到裏面的院落布局,前院是頗為整潔風雅的三間草堂。
每壹間屋舍,都是用草木枝條築就,院裏種了壹些花木,第壹眼看上去只是整潔,但再看幾眼,就有清逸之氣撲面而來,便如山野逸士之所居,讓人對庭院主人的品味,不由就提高了幾分期待。
只不過,如今已經物是人非了吧。
余慈和陸雅先後進了門庭,余慈還好,本來已有覺悟的陸雅,卻是在這熟悉的景致前,心神動搖,竟然主動開口道:
“夫人她應該已經離開了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我……”
其實陸雅自己都不知道,她究竟想說什麽,張了張口,但最後還是歸於沈默。也在此刻,余慈示意她往前看,陸雅視線才擡起來,整個人便為之壹窒。
從這裏看看正廳的方向,門戶也是洞開,這本也沒什麽,可便在此時,有壹只枯幹的手掌,扶著門框,略壹借力,便有壹個人影顯現。只不過大半都隱在廳中的陰影裏,只有眼部位置,兩簇幽光亮起。
陸雅的心臟猛然抽搐,對面透過來的妖異氣息,和她本就不穩的心態匯同在壹處,劇烈轟擊她的心房,讓她心神失守,正惶惑間,眼角殘影壹晃,九煙無聲撲上。
這壹刻,她看到這位壹向以煉制香料聞名的修士,身外綻開了壹層似若灰霧的區域,而腳下則有壹道血紅的光圈,翻轉吞吐,正是從那裏,兩道同樣血紅色澤的電光炸開。
然後她看到,那壹只扶在門框上的手掌脫離,似乎是手的主人向後跌倒,出奇地沒有任何聲音,任何震蕩,就像壹出不真實的噩夢。
九煙沒有再動彈,他就停在門口,視線投向門後的陰影中。
看著他的背影,陸雅呆怔了半晌,總算覺得心緒略轉平穩,咬了咬牙,鼓起勇氣往前去。
正好九煙也叫她上來:“這兩個人,妳認不認得?”
陸雅到九煙身邊,往廳堂裏面看。
原來廳中的人影不只壹位,只見有兩具屍身,都是裙裝挽髻,橫躺在地,初時以為是余慈的殺手所致,但很快她就醒悟,註意看兩具屍身露出的皮膚,果然見那邊已是幹枯,皮包著骨頭,全無半點兒生命光澤,應該是特殊情況形成的幹屍。
“死了至少有幾個月……之所以還能活動,是因為這個!”
聽到九煙示意,陸雅往腳下看,只見兩人腳下影子中間,莫名多了壹道陰影,其形裊裊如煙,回頭看去,卻不見任何對應的東西,很顯然,這不是什麽照影,而是某種妖異之物。
只不過這玩意兒正被余慈腳下如血般的濁流定住,掙紮難出。
陸雅正猜測這是什麽法門,就聽那壹位低聲道:“影傀儡……”
陸雅心頭壹激:“柳觀!”
“看起來沒錯了。妳確認壹下這兩人的身份。”
這是九煙第二次命令,陸雅可不想再聽第三遍,當下蹲身,翻過壹具俯臥的幹屍,定定看著它已經幹枯變形的面目,辨認許久,又看另壹具,如此大約數息之後,她已經通過顱骨和面部肌肉還原,得出二人的身份:
“是夫人的灑掃婢女,也是監視者……”
“是嗎?”
只看二人的裝束,余慈用膝蓋想也知道,這絕不會是黃泉夫人,不過柳觀的到來,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意外。
地上的如煙陰影,確實是柳觀的氣息沒錯。
計算時間,或許是陸沈被六大地仙圍攻的時候,他就找到了這裏來,擊殺了兩個灑掃婢女,但明顯壹無所獲,否則他不會留下影傀儡——這玩意兒余慈在絕壁城的時候見過,當時還不太清楚是怎麽壹個玩意兒,是後來才慢慢拼接出了真相。
雖然形象不太壹樣,效用也有不同,至少當年,影傀儡就絕沒有附在死屍身上。余慈主動出手,實是為了以三方元氣遮蔽其信息傳輸,免得將自家情況暴露,當年的影傀儡似乎沒這份兒功能,但總要小心為上。
在陸雅辨認兩具幹屍身份的時候,余慈也在觀察門廳內的情況,雖然相隔數月,但柳觀是何等修為,在沒有刻意掩飾的情況下,其在庭院中留下的壹切痕跡,只要認真搜索,都可以發現端倪。
余慈能夠感覺到,在前院,柳觀的氣息幾近於無,而在門廳這個位置,突然有壹個爆發式地增長。
也許,在剛踏入庭院的時候,柳觀還非常謹慎,但後來是發現了什麽變故,便陡然發力,而其移動的軌跡……
余慈慢慢走入正廳,目光掃過廳中的陳設,也沒有過多停留,便繼續往裏去。柳觀的殘留的氣息痕跡,幾乎是壹道直線,從廳中直趨後堂,然後穿過回廊,抵達庭院中部。
那裏應該是主人的居所。
余慈示意陸雅跟上來,壹步步往裏去,柳觀的氣息殘余雖還算清晰,但可以感覺到,這其間相對來說比較平穩,沒有與強敵交戰的跡象,除了擊殺兩個灑掃、監視的婢女,後面應該就是壹路追蹤。
庭院才有多大?
整個過程應該持續了連壹息都不到,而柳觀追蹤的對象,則應該沒有在這裏被堵住,至於是徹底脫身,還是被逼入冥湖之中死戰,就非余慈所能知曉了。
余慈唯壹可以確認的是,柳觀應該是壹路沖過去,再沒有回頭。
他心念微動,血獄雷池的力量,當即將影傀儡的殘余碾碎,依然不會有任何信息泄露出去。當然,影傀儡和柳觀有沒有某種穩固聯系,又會不會因為聯系的突然隔絕而有反應,就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不管怎麽說,現在他的時間變得寶貴起來。
余慈步伐加快,直趨中庭,穿過回廊。
從翟雀兒那邊得知,柳觀目前還活得好好的,並沒有在追索黃泉夫人的過程中受到什麽損傷,既然如此,能夠讓柳觀壹去不回的目標,定然是極有價值的,甚至就是黃泉夫人本人。
但余慈無論如何都難以想象,那位以謀算著稱的女修,在遭遇陸沈禁錮,壹身修為百不存壹的情形下,還要玩壹回心跳。若是能走,早走就是,何必等東華劇變,柳觀上門,才匆匆離開?
這也正應了余慈之前問陸雅的那句話:
黃泉夫人總是這麽愛行險嗎?
說不通,說不通!?
余慈搖著頭,邁入柳觀在正廳後,穿過的又壹處房舍。過了這裏之後,便是壹路沖到庭院之外,不知往何處去了。
壹進來,他就知道,這定然是黃泉夫人的書房。
裏面布置出奇地素雅,但只壹山水插屏、壹坐榻、壹書案而已,案上幾卷書,排列齊整,榻上又置矮幾,放著壹把玉尺,兩個茶盞。
再往後看,山水插屏之後,其實還放著壹張竹制的架子床,其上素帳掛起,枕褥平整。倒是床前腳踏上,落了壹件紗質的衣物,色澤如墨,將腳踏上的壹雙鞋子蓋著,在整潔的書房內,顯得有些突兀。
余慈在室中轉了壹圈兒,繞到插屏外面,此時陸雅也已過來,為他解說:“夫人並沒有單獨的臥房,平日裏就在這裏安歇。”
“這樣啊。”
余慈點點頭,也不奇怪,修士到通神境界,就能夠以打坐代替睡眠,只要意誌跟得上,對外物的需求都會降到壹個極低的程度。
黃泉夫人是有大誌向的人,想來也不會為外物所拘。
不過念頭再轉,想到腳踏上那件紗衣,又覺得古怪,幹脆轉回去,彎腰將紗衣拾起來。見下面那繡鞋卻是壹色素白,上繡青紋,頗為養眼。
又將註意力放到紗衣上,略微展開,但見這墨色紗衣之上,繡法精湛,暗花朵朵,看上去又非常通透清涼。
余慈看看紗衣,又看看繡鞋,心中古怪之意更盛。
想了壹想,將紗衣湊在鼻端輕嗅。
余慈自小就有嗅覺上的天賦,在學習了無名香經,又收了靈犀散人的記憶後,對氣味更是敏感,且那黃泉夫人所用的熏香,定是此界第壹等的,雖相隔數月,仍嗅得紗衣上壹縷馨香,若有若無,再仔細辨別,依稀還有點兒熟悉。
只是這香氣縹緲,也太過微弱,且不比耳目之記憶那麽直觀,想分辨出來,愈發困難。只有記下這香氣的特征,準備回去用無名香經上的法術,嘗試辨析壹番。
不過呢,還有壹個結論,不需要什麽復雜辨析,只要鼻子足夠敏銳就能得出來……
恰在此時,陸雅轉過插屏,本是想起了什麽事,要與他講,目光壹轉過來,壹下子就僵在那裏,將出口的話也給堵了回去。
余慈見她那模樣,就知道是誤會了。
卻也沒必要分辨,只問道:“這些衣物,都是黃泉夫人慣常用的?”
陸雅這才回神,忙低下頭,輕聲道:“夫人衣物,但黑白兩色而已,應該……”
“什麽叫應該?”余慈對這個回答有些不滿,“妳過來仔細看。”
陸雅垂眸不敢看他,趨步上前,但她也是久不服侍黃泉夫人了,壹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,只能有什麽說什麽:“奴家見過夫人穿這樣式的鞋子,至於這紗衣,壹時記不清了。”
說話間,陸雅面頰微紅,她沒有告訴余慈,之所以對這款式的鞋子記憶深刻,是因為當年還在黃泉夫人身邊上,壹日守夜,便看著黃泉夫人趿著鞋子看書,纖足如雪,竟似比素緞的鞋面還要潔凈細膩,當時她莫名就看入了迷,還被黃泉夫人發現,那剎那間緊張到極致的恍惚迷離,以及更為深刻的情緒刻印,足以讓她記上壹輩子。
余慈不知她在想什麽,但也不在意,先把手中的紗衣收起,隨後又拿起了繡鞋,左看右看半晌,竟是又湊到鼻端,嗅探壹番。
陸雅忙把臉轉過去,生怕看得太多,招了禍端。
卻是不由自主想到,她在坊市中,聽沈婉還有別的壹些渠道,述及九煙、鬼厭等人,不惜拿出大批量的玄冥真水,尋覓黃泉夫人的理由和相關傳言。
其中有壹條,大約就是這麽個趨向。
真是哪位大能,看中夫人了嗎?
想到這些,陸雅胸口莫名地就有壹股熱力迸發開來,令她身上酥麻,竟是打了個激零。
余慈瞥她壹眼,臉上神情沒什麽變化,此時又將那繡鞋收起,轉到插屏之前,思索片刻之後,就坐了榻邊兒,拈起矮幾上的壹個茶盞,看了看,突然道:
“這裏還有客人?”
“這……不太可能吧。”
陸雅也不是笨人,看到矮幾上兩個茶盞,臨到嘴邊的明確回復又改了口,仔細想了想,道;“雖說這些年來,宮主常年外出未歸,對夫人的禁錮難免有松懈,可除了我們這些侍人舊部,外人想要到冥湖裏來,實在艱難。”
雖說九煙鎖定心廬花費的時間不長,但陸雅覺得,這也有上方地脈靈氣移轉之故。若是兩邊元氣貫通,其中變化之迅速、激烈,將使得冥湖環境比現在還要亂上數倍。
那種情況下,黃泉夫人固然是插翅難飛,外人想要進來,更不啻於天方夜譚。
她在那裏糾結,余慈卻暫時拋開了疑問,下了榻,到旁邊的書案上翻找,可惜再無所得。
余慈嘆了口氣,示意陸雅跟上,再到別處尋找線索。
臨出門時,他突然回眸,將室內陳設掃入眼底,初時並無兩樣,而當視線掃過某處,他突然就駐身不動。
陸雅有些好奇,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入目的正是那壹幅山水插屏,將書房隔成內外空間。
但這上面,有什麽問題嗎?
此時,余慈開口詢問:“上面畫的,是東華山嗎?”
“是,中間偏左就是東華三十三峰……”
“誰畫的?”
陸雅惟有搖頭。
余慈嘿了壹聲,大踏步重入室內,行走間,已將寶劍拔出:“那就拿回去再研究吧……過來幫忙!”
陸雅應了聲是,方待舉步,心頭突地壹激,步虛級別的感應帶來了壹點兒模糊的警訊。擡頭再看,劍鋒所指,那插屏之上的山水圖景,似乎有了壹些很微妙的變化。
她壹時把握不清,可九煙既然下了令,她也只能邁步過去。
山水插屏看上去應該是緙絲之質,材質輕薄,十分精致,要是用劍拆下來,未免有些暴殄天物。但如今,陸雅已經不敢用尋常眼光視之,到了插屏之前,回眸看向余慈,想請示如何做法,卻聽余慈叫聲“且住”。
話音中有壹種直撼心神的力量,陸雅聞聲壹激,就保持這個姿勢,動也不敢動壹下。
半晌,聲音透入她耳中:“在畫上找壹找妳在東華宮的位置。”
陸雅愕然,但既然是九煙的命令,她自然要聽從。
她在東華宮這麽些年,對其上的布局再清楚不過,雖然插屏上的山水畫作,其角度、比例與真實情況肯定有壹些差別,卻也難不住她。
她側過身來,在西方八峰第四峰上壹指:“奴家長年居於此……”
“再詳細點兒!”
“這……就是景泰宮了。”
壹邊說,壹邊轉眼過去,她也是第壹次仔細看這幅山水圖景的細節,但見其山石草木掩映間,壹應宮室建築,著實詳盡,且意象生動。像她這種在其中生活久了的,只觀其若隱若現的飛檐壹角,便能猜出這是何處。
當然,由於畫幅、視角所限,東華三十三峰上萬間宮室建築,也不可能盡數展現出來,像她所鎮守的景泰宮,不過山石之間的窗牖片斷而已。
余慈微微頷首:“這裏啊……”
說話是,他卻是伸手在左袖中擺弄壹下,也不知做了什麽,忽然有壹道青光放出,直照在山水插屏之上,其圓如輪,透過屏風,在邊緣的陰影中,都顯出後面架子床的輪廓——似乎因為青光的照射,使這具插屏變成了半透明的樣子。
青光圓輪的中心點,正是在陸雅所指的位置,只不過除了讓其纖毫畢現之外,倒也沒有別的變化。
陸雅壹時弄不清九煙的意思,卻很好奇,這映照在畫屏上的如輪青光,是什麽樣的手段。但她更清楚,好奇心往往就是最致命的毒藥,故而瞥了壹眼後,便垂眸端立,不敢有絲毫逾越。
哪知剛低下頭去,就聽九煙冷笑道:“還敢弄鬼!”
陸雅驟然壹驚,壹句“我沒有”險險就出了口,但見九煙視線所指,才知此言與她無關。
可又是對誰說?
正糊塗的時候,便見照在屏上的如輪青光竟然收縮,化為壹個光斑,且是再也見不到表明其來向的光束,仿佛只是那壹輪照影,便將插屏燒出了傷痕。
而陸雅也知道,不是的。
因為光斑隨即就在她註目之下,側移、升起,飄悠悠到了畫屏上,東華諸峰之頂,且光色略加暈染,整個畫屏上的山水,也隨之顏色微沈,仿佛丹青妙手潑墨著彩,給山水蒙上了如紗的暗影,將畫屏之景,壹舉推入夜色之中。
而那青光,便如壹輪明月,懸照諸峰。
畫裏畫外,真幻之間,整座畫屏山水,如靈氣傾註,層層活泛開來,似可見得流水行雲,似可聞得鳥啼風吟,還有那峰巒起伏間,陰影鋪展,似乎孕育了種種莫測之物,充盈著絕大的張力。
陸雅看得呆住了,而讓她更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面。
余慈看著畫屏上懸照之明月,微微壹笑,袍袖舒展,似是在推動壹個無形之物,而隨著他手臂的動作,那明月似在移位,壹個恍惚之後,山水畫屏上的陰影也開始流動,再壹個恍神,流動的就成了東華諸峰上的山石草木。
是月動?山動?畫動?
陸雅已經完全被迷惑了,而她清楚地看到,就在她所居住的山峰上,掩映的山石在偏轉,更準確地說,是整個山體在轉動,調整到壹個讓他們覺得最舒適的角度。
好像是觀畫之人,覺得難以盡覽其妙,翻轉畫屏——可這又怎麽能夠?
月光如水,灑落宮院,恰是照在半掩的窗扉之內,映得滿室清光。也恰好將那邊榻上,壹個栩栩如生的人影照到。
那人單臂倚在矮幾上,隨意披了身寬袍,內裏不著寸縷,長發披散,又由衣袍和房屋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身軀,只露出半邊香肩和豐盈的胸肌。
陰影下,她的臉容模糊,但唇角從容而冷誚的笑容,卻似能透出這詭異的畫面,直接傳導至人們心底。
而在室內另壹邊,顏色卻相對明亮壹些,那裏有另壹位女子,同樣衣裳輕薄,髻亂釵橫,托著壹個燈盞,低眉垂目,看身形是往榻前去。
畫面是靜態的,兩個女子,距離較遠,沒有什麽肌體接觸,可看到那眉眼神情,觀畫之人,自然而然就分出了上下高低,且自有壹番聯想。
看到這壹幕,陸雅臉色是驚愕,又是燒紅,既而便是泛了青白色兒,整個身子都微微發顫。
她就可以肯定,其中的詭譎變化和壹應場景,九煙也是看得十成十,壹時間又羞又懼,只能是呆站在坐榻之前,渾然不知如何做法才好。
九煙的聲音流入耳中:“陸素華!”
“……”
“這是什麽時候?”
“什麽?”
“榻上的不是陸素華麽?舉燈的不是妳麽?這不應該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麽?所以我問妳,這是什麽時候!”
冷靜至乎殘酷的語調讓陸雅惶惑的心思為之冰凝,那些雜亂的想法,壹時都給封住,她按著心口,以此讓自己的心跳放緩壹些,又將回憶理順,半晌,才低聲回應:
“這是……十五年前。”
“十五年前?那就應該是陸素華自北荒回來後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
余慈哈地壹聲笑起來:“剛剛與她的前身了結,回頭就找前身的侍女鬼混,這是在懷念嗎?”
雖說是針對的陸素華,但陸雅仍是羞愧無地,只能垂眸不語。
但余慈卻還不放過,又問出壹個讓她幾難忍受的問題:“妳們東華宮裏,貌似不少人好這口兒?”
陸雅不知道這是譏諷,又或是真的詢問,偏偏她還必須要回答,壹陣難堪的沈默後,她低聲道:“據夫人講,少宮主,我們以前都叫二娘子的,最初時,長年受制於大娘子,十分屈辱,偏偏形神壹體,便是後來居上,也難找回場子,不知不覺就轉了心性,外化於人,是而最喜此道。上行下效,我們……”
余慈倒是真沒想到,陸雅還能說出個壹二三來,不由失笑:“全是陸素華的原因嗎?我看也未必。”
話是這麽說,他卻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,示意陸雅讓開些,直接踩上坐榻,近距離觀察畫屏之變化。
此時的他,沒有任何動作,那畫屏之上,依然是風生雲起,徐徐而動,仿佛是有了自己的生命。
對此,余慈只是冷笑壹聲,繼續投註心神。
越是仔細看,越能見出畫面的生動來。
余慈知道,這絕不是所謂畫作所能體現的,而這也絕不是緙絲之質,就算絲綢再細膩順滑,其經緯交錯的孔眼,也是客觀存在的,插屏上則是光滑瑩潔,沒有壹點兒凹凸,就像是上好的宣紙,或者是毫無瑕疵的美玉。
看余慈沒怎麽在意,陸雅驚懼的心思稍稍放下了些,但又思及前面的遭遇和對話,臉上卻越發紅艷,足下軟綿綿的,力氣都隨著身上的熱力散盡,壹時幾乎要站立不住。
余慈不知發現了什麽,又湊前壹些,手指也伸出,貼在畫屏上,慢慢側移,同時沈聲道:“妳過來。”
陸雅完全沒有違逆的勇氣,提起裙擺,小心翼翼上榻,到余慈身邊。
“陸青……我是說妳口中的大娘子,她在哪兒?”
“大娘子生前……”也不知道該不該這麽講,頓了頓,陸雅方道,“大娘子生前是在主峰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,余慈已搶先壹步道:“是不是這個位置?”
陸雅看余慈指尖所在,有些驚訝,不知他是怎麽判斷出來的,然後才點頭確認:“正是。”
余慈指尖在畫屏上微微摩挲,喃喃道:“是這裏就對了,所以說,不只壹幅……”
陸雅完全不明白九煙在說什麽,而接下來,他的問話卻又意圖清晰:“像這樣的插屏,宮中還有多少?我是說,都是描畫東華諸峰的!”
陸雅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九煙的想法,也虧得她在東華宮多年,對其間的陳設頗為熟悉,思索片刻,回應道:“據奴家所見,至少還有六幅,每幅的角度、筆法都有些不同,散見於諸峰之上。”
“六幅?不對!”
“啊?”
陸雅壹怔神的功夫,卻見九煙伸出手,也不見如何作勢,虛空中便有青芒符紋,根根躥動,在他掌心之上,形成壹個奇屈篆文,曰:
斬!
太壹斬邪符!
符箓凝就,余慈卻引而不發,只聽得壹室之內,先是嗡嗡作響,隨後有金鐵交鳴之音,作為諸天飛星符法中,符劍壹脈的周天符箓,太壹斬邪符再往上壹步,就是小神通的級別,其威能在“符箓”的層次中,已近於止境。
雖未真個放出,無形的鋒芒已經橫掃整個房間,也就是余慈的劍道造詣已臻至入微入化的上乘境界,才把握住了壹個“度”,沒有讓無形的鋒芒撕裂房間的陳設,而那也只在他壹念之間。
當然,余慈拿出太壹斬邪符,是有更重要的用途。
壹旁的陸雅就驚訝地看到,隨著符箓吞吐的鋒芒在畫屏之前抹過,畫屏之中,分明有壹點微毫之光,與之呼應。
而光芒的位置,正是之前指向的大娘子當年居住之地。
余慈盯著那壹點微毫之光,忽又壹聲笑,手中太壹斬邪符突然迸發,劍氣嘶然生嘯,沖著插屏便斬,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回神,那無形鋒刃斜著切入畫屏兩側邊緣,起固定之用的木架就當即給劈散,貌似緙絲的畫幅飄落,被九煙壹把揪著。
用太壹斬邪符砍這木架,說是牛刀殺雞,都是好聽的,余慈也不願浪費了,徑直將虛化凝化的符箓收入照神銅鑒的青芒裏,暫時存著。
騰出來,手握兩邊,將畫幅半展開,輕輕壹抖,如祛塵埃。
旁邊陸雅駭然發現,隨著他這壹抖,畫幅上的圖景便似被洗過,層層褪去,眨眼間竟是壹片空白。
“這……”
余慈對此,卻似是早有準備,他分拽兩邊,加了把力,又是壹抖,如變戲法壹般,寬幅的畫屏就變成了壹道鋪開的畫軸橫卷,已然裝裱,其上卻壹片雪白,但在中間位置,卻是有壹片微小卻十分醒目的破損,其上還閃爍著冰冷的青光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
余慈點點頭,將畫軸卷起,再不管其他,招呼陸雅壹聲,徑直出門。
陸雅心中堆積了許多疑惑,卻不敢問,只能悶頭跟上。
兩人到了院中,余慈四面壹掃,從鬼厭那裏得知了其他房間的情況,卻是再沒有什麽可說的,便大步而出,穿過庭院,來到第壹次登島的位置。
後方,心廬驀地無聲坍塌,竹木崩解,煙塵騰起,剎那間夷平,又有壹點火星飛入,轟然輕爆,待火光消去,這壹處小島,便成壹片白地。
陸雅看得呆了,心中卻是明白,定是那古怪的畫軸幹系重大,余慈不想讓人知曉之故。
她只當自己是瞎子、聾子和啞巴,垂眸看著自己腳尖,心底則是全然沒底,也不知道她對九煙,還有沒有利用價值,那人的承諾,是否真的會兌現。
也在此時,耳畔又傳來九煙的聲音:
“現在,妳仔細想想,類似之前的插屏也好,我手中這畫軸也罷,都在什麽地方,然後領我去……壹處都不要漏過。”
陸雅之前已經想過山水插屏之所在,但加上畫軸,還真要再仔細思量壹番。正動腦子的時候,肩上突地壹緊:
“噤聲,隨我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