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鏡

減肥專家

修真武俠

開春的季節,天氣還是冷的。山林間的夜風嗚嗚作響,吹進只剩半邊大門的道觀正殿,卻被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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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3章 轉丸之思 樊籬之念

問鏡 by 減肥專家

2023-4-22 10:52

  又是壹種!
  余慈自己都覺得奇怪,為什麽首先會跳出這個念頭。他關註的不是雪枝完全失常的表現,而是這壹瞬間,女修滋生出來的別樣情緒。
  痛苦、恐懼、卑怯、羞辱……
  這些情緒太過激烈,不適合入藥,沒有用處。
  可在此混亂之中,還有那麽壹份“期待”,如風過枝葉卷起的蛛絲,纖細而綿長,似乎隨時可能斷去,卻又表現出難得的堅韌,或者說,是壹份不願接觸現實的固執。
  完全可以入藥!
  余慈心念微動,已將這份情緒收取,按照秘法封起,只待煉丹時使用。
  做完此事之後,他關註的重點仍沒有偏移太多。
  他註意到,因吐露心緒壹端,失態之余,雪枝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,心中積郁的壓力有所消減,導致激烈情緒很快沈澱,帶來的是平靜又陰郁的心境,就像是陰雲灰霾充斥的天空。
  挺合適啊。
  余慈不是說這種情緒,而是指目前這份兒心情,其實非常適合做為“鼎爐”,容納各方采集的情緒,煉制七情魔丹。
  可惜還是弱了些,壹次兩次還好,再多了,雪枝性命堪虞。
  由於心中計較的緣故,他盯視的時間有些太長了,本已有些虛脫的雪枝,更是支應不住,也把那“最合適”的心境沖亂。
  余慈暗道壹聲可惜,更知道該如何回應,當下咧嘴壹笑:“好啊,若夫人有意,正好和白衣做個伴。”
  雪枝輕嚙下唇,余慈對她完全不合情理的說辭,問都不問壹句,恐怕真的是心中敞亮,只故作不知而已。她感覺什麽都瞞不過眼前這可怕的男子,又深以為恥,壹時羞憤欲死,再也禁受不住,匆匆告辭,將托付給她的童兒都遺忘了。
  余慈也不叫她回來,而是趁機對童兒吩咐兩句:“玄黃啊,妳的名字比較敏感,在人前不如暫換個稱呼,叫阿黃算了。”
  童兒實在是最好說話不過,壹點兒異議沒有:“好啊。”
  拍拍它的腦袋,余慈笑道:“那就跟著剛剛那位,去挑幾本書,帶在路上看吧。”
  等玄黃跑出屋子,余慈臉上笑容收斂,對雪枝的請求,他之所以答應得如此爽快,雪枝本身因素所占比重很小,就是蘇雙鶴那邊,也沒什麽意思。他主要是想看看,白衣勾搭這位,究竟會拿出怎樣的謀算?她們針對的、利用的都是哪個?
  希望能給出壹個讓他滿意的答案吧,如若不然……滄江那邊獵獲劍修的事項線索,倒是越來越明晰了,不知論劍軒有興趣沒?
  背著手走出屋舍,越是相處,他越覺得和白衣有緣——無關感情,只是覺得他某壹部分神通與此女隱然有所共鳴,感覺就像是聽到了某篇特別悅耳的樂章,有種天然的契合感。
  難道真的讓她傳我衣缽?
  余慈不自覺已經走到園中壹座假山之頂,這裏是全島地勢最高的地方,風景絕佳,工匠也在這裏修了壹座小亭,以為觀景之用。
  下意識裏,余慈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地方,因為在他將全島情形壹覽無余的時候,更多的人也將他看個通透。他其實也很清楚,如此心態,正是過往數十載,那個連用數個分身化名,鬧得真界各地天翻地覆,卻始終不露真身的本心寫照。
  可如今,他既然選擇停在最高處,就必須將承受眾人目光的聚焦。
  余慈站在亭中,越過院中屋脊,觀浩緲煙波,極致目力盡頭,心胸為之壹暢。
  其實,心態轉換,也就是那麽回事兒。之前的排斥,僅僅是對自身實力的懷疑,趨向萬全的本性罷了,當明確了內外天差地別的距離時,自然而然就把腳下的壹切忽略掉。
  此時,他與絕大多數人所關註的世界,已經疏離很多……很多!
  余慈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:
  凡人的七情六欲,世間的道德法理,很多時候,都無法承受長生真人這樣的“龐然大物”,說是“隨心所欲而不逾矩”,錯非聖人,誰能在方寸之間,遊刃有余?
  就算余慈有所自省,想要照顧得面面俱到,也非常困難。
  他的思維,也在實力的攀升中,不知不覺發生了異化。這種異化,是為了更有效地發揮他的力量,可往往就是這裏的落差,使得心魔潛伏,危機暗藏。
  余慈不允許自己在“傷春悲秋”中停留太長時間,很快就從中糾正過來,卻也是自然而然地,從自家心境中,抽了壹股情緒,留存待用。
  ……
  做完才是壹怔,什麽時候,類似的事情做起來,都是天經地義了呢?
  余慈終究沒有在迷惑中停駐太久,很快就要離開,他還要去解決壹些事情。
  本體在假山小亭上站著,神意已經穿入心內虛空,凝成壹個虛影,便在他現身的剎那間,心內虛空靈如轉丸,平等天、星辰天、人間界、萬魔池都是在他眼前翻滾化現,由他“挑選”進入何處。
  證嚴和尚在哪裏?
  壹念既生,渾茫虛空便鎖定了位置,余慈壹步跨出,就到了目標所在。
  在與環帶湖環境非常相似的湖畔,證嚴結跏趺坐,靜靜觀水。他壹道殘魂,擺出如此端正的姿勢,依舊有凝實之意,非是故意作態。顯然,在心內虛空多日,殘魂倒是漸有滋養,而最重要的是,此人心誌端凝,難以撼動,形之於外,方能成此勢。
  余慈倒也不急著和他說話,剛剛跨空而至,讓他略有所悟。
  當自辟虛空的神通與心內虛空徹底交融,這片天地也就是實實在在的,也有遠近、高下的空間規則,甚至也概略成形的天地法則體系。
  任何生靈進入其中,都要受到法則的壓制。
  余慈是唯壹的例外,由於他對心內虛空的徹底掌控,使得所有的法則都以他為中心而存在。且這片虛空,余慈是“看”它從虛地縹緲的心象集合,接引外氣,投影天地,再化合如壹的,習慣了它介於真實和虛無之間的情況,也習慣了以神意穿行其間,以虛對虛,對於法則的限制,就沒那麽在意。
  可幾日前剛剛站在真實之域,來了壹場大戰,更顯化“萬古雲霄”,讓他對“我”的意誌與天地法則的關系,非常敏感,自然而然就關註著“我”對法則的影響。
  所以,他敏銳地察覺到,這種定點切入的方式無關乎他對於心內虛空的“特殊性”,而是壹種境界的體現。
  也就是說,就算他與心內虛空全無關系,之前那壹幕,他照樣可以重現。
  只要他對相應天地法則體系的認知到了那種程度,對天地法則體系的影響也符合要求,更重要的,能夠達到這種“超然物外”的層次,在不特意扭曲法則的前提下,整片虛空,就像是在他手中轉動的鐵丸,可隨意標註任何壹位置,念動人至。
  如果將此外化到真界天地中,道理也不會有任何差異。
  當然,這是單純神意到此,天然就適合穿行在天地法則中,若再加上肉身,就是另壹種情況。
  天地如濁海,夫真實者,壹曰能出,二曰能入,戲水鬧海,可謂龍耶?
  剎那間,余慈對“真實之域”中,壹重更高的層次,有了清晰的認知。
  回過神來,見證嚴和尚依舊沈靜跌坐,似乎沒有察覺到身邊多出壹個人來。
  余慈這段時日,對情緒很敏感,知道證嚴和尚明顯走的是佛門傳統“本心不動”的路子,心如明鏡,壹塵不染,若說瑕疵,恐怕也只余那份“力爭自由”的執念了吧。
  可若不如此,哪還有性情可言?
  相較之下,倒是余慈自己,情緒生滅雖是復雜百倍,然而有情緒神通鎮壓,有黑森林法門管控壹切念頭生滅,隱然便有“萬花叢中過,片葉不沾身”的意味兒。
  看似情緒豐富,其實……既然弄情,便是無情。
  又壹聲無聲的慨嘆,余慈打斷了證嚴的靜坐狀態:“和尚今後如何打算?”
  “便為此殘魂尋壹具寄托之身,重新修煉,若有可能,願往西極而行,尋壹超脫之途。”
  證嚴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,連頭也沒回,答案清晰而簡單。
  余慈卻知裏面的難處:“寄魂奪舍,終不是長久之計啊。”
  遭天劫毀滅肉身,固然是證嚴有意為之,以脫去大黑天佛母菩薩的鉗制,可結果未明,傷害卻是實實在在的,且是深植於神魂核心,再難祛除。
  故而寄魂奪舍,最後還能彌補過來,成就佛果道業的,幾至於無。
  他對證嚴和尚知根知底,說話自然坦白。
  證嚴並不意外,只道:“小僧還有壹次機會。”
  余慈微怔,這可不是他預料中的答案。
  機會?
  證嚴緩緩站起,轉過身來:“小僧正要與道兄說起。這些年來,小僧搜檢血僧意識殘余,頗有所得,是關於菩薩之事……”
  所謂菩薩,在這兒自然是特指,是說大黑天佛母菩薩。余慈當即提起註意,知道證嚴接下來所講的,必是與他有著極大的關礙。
  “記得小僧當年,曾與道兄講起,菩薩之威能,有如無垠星空,周覆萬方。可如今再看,其實與小僧壹樣,都急於從樊籬中跳出。這片天地面貌,就是籠子、是鎖鏈,系在身上壹日,便永難有成功之時。”
  “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部經義,其實只有壹門法:貫通;追求只有壹件事:輪回!述其法門,是其精擅者;述其所欲,是其重視者。越是重視,越是欠缺……世人輪回,不外乎六道之中,菩薩輪回,又當如何?”
  證嚴和尚不是給余慈解釋裏面的思路,而是將思考的結果壹股腦兒地傾倒出來,還好余慈對大黑天佛母菩薩壹系,也算了解頗深,對《三際經》也有研究,才沒有被他給說暈了頭。
  也正因為是理解,他也被證嚴和尚的問題給迷惑了:
  世人輪回,不外六道;菩薩輪回,又當如何?
  ……輪回?
  這就是證嚴和尚意圖從頭再來的意思嗎?
  如果在西方佛門完備的十法界體系之下,確實有六道輪回之說,也確實可以輪回轉世,破開胎迷,重新修行,但六道輪回已經破滅五劫之久,再說它還有什麽意思?
  念頭再轉,余慈卻記起來,黑天教的經義上,分明也是述及六道的,最典型的就是:“他年劫來時,五陰煩惱,三毒熾盛,輪轉生死,無有竟已;他年劫去後,三界天通,不設障鎖,六道渾壹,難分貴賤,混染泥中,掙紮無從。惟諸佛子、諸善信、善布施者,必得涅槃永離三塗生死之患……”
  從這段經文上看,大黑天佛母菩薩是要人信奉其教義,以求在劫來之時,劫去之後,獲得超脫。
  可按照證嚴和尚的說法,大黑天佛母菩薩自己,也想著重新來過?
  不管是菩薩也好,和尚也罷,要想重來,都是冒著絕大的風險,也必須是有不得不為的緣由。
  可作為壹教之主,此界最頂尖的大能之壹,連羅剎鬼王都要認真對待的盟友,那位對自己的狀態,有什麽不滿的?
  證嚴和尚沒有提及,僅是微微笑道:
  “菩薩長久布局,如今當已在不得不發之時,以那邊的實力,小僧便賭他壹個天地變色,重定乾坤,又如何?既然想借此機會,從頭再來,寄魂奪舍,也註定了不是長久之身,何必介意?”
  他還沒有說得太明白,大概是自家也有許多猜度未明之處。
  不過站在天地法則體系的最頂端,余慈掌握的信息,不是證嚴能比的,連聽帶猜,已經聽懂了七七八八,而且心中更有壹層連證嚴都難知曉的領悟。故而,余慈見證嚴說得差不多了,就點點頭:
  “是這樣嗎?那就祝證嚴師傅妳得償所願了。”
  說話間,他心念微動,星辰天上,十數顆星辰放出光華,更有莫測氣機勾連其中,貫竅合意,便見壹道長虹自星空飛降,落在兩人邊上,光華轉暗,繼而凝實,最終化為壹個光赤的男性人體。
  證嚴沒有說話,只是靜待余慈解釋。
  余慈道:“雖然不太在意奪舍的目標,可殘魂壹縷,還是難以支撐長久,這具符法傀儡,我便送妳,可以暫時寄托神魂,亦可寄托諸天星力,溫育滋養,送給證嚴師傅妳,算是以壯行色。”
  證嚴看那具符法傀儡,並不推辭,只向余慈合什行禮。
  余慈卻不受他禮數,只笑道:“其實我也有事情,想請證嚴師傅幫忙。”
  “請講。”
  “這個符法傀儡,雖然能撐上許多時日,但我想來,證嚴師傅妳應該不會久居其中。我就希望妳就算是找到了寄魂奪舍的目標,也不要急著把此物舍棄……聽妳的意思,是可能前往西天佛國,那時,妳就把它放在佛國腹心之地,可好?”
  聽余慈這匪夷所思的要求,證嚴也不問是什麽目的,淡淡道:
  “若我前往佛國,必當如道兄所願。”
  “那麽……後會有期!”
  證嚴轉向符法傀儡,壹步邁出,殘魂便與之相合,本自瞑目肅立的傀儡睜開眼睛,其中靈光如焰,跳躍如實質。
  略做熟悉,證嚴已經可以輕松控制這壹具新身體,便再施壹禮:
  “煩請相送!”
  余慈哈哈壹笑,眼前的證嚴與凝成的符法傀儡,便都虛化,送出了心內虛空之外。
  至於接下來,證嚴會去哪裏,他再不關心。
  余慈睜開眼睛,從心內虛空脫離,越過涼亭檐角,可見劫雲厚重,不見天日,伸手虛撥,指尖看似在空氣中劃過,其實是貼某道法則脈絡,抹了過去,但並沒有真正觸及。
  如果剛剛他碰到了,世界絕大多數人物,依然不會有任何感覺,可問題是,肯定會有壹位,暗中窺伺——他所虛劃的,便是那壹整條生死存滅法則脈絡,而在此之後,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薩。
  當年在移山雲舟上,他已經知曉,他並不是唯壹壹位站在生死存滅法則之上的人物,還有另外壹位,與他“分享”。
  至於這種“分享”會帶來什麽後果,此前他還沒有認真考慮過,但如今,待證嚴和尚撕開了那血淋淋的口子,縱然還有諸多事項未解,可相應的情境,他經領悟:
  如果身臨懸崖,即將跳下,手握壹條救命的繩索,自己會把這條繩索的壹端,還有相應的信任,塞到大黑天佛母菩薩手裏嗎?
  顯然不會。
  所以,大黑天也不會!
  轉來轉去,原來這還有壹位苦大仇深的……比想象中要嚴重得多!
  余慈沈吟不語,渾不知時間流逝,等他回神,已經天色暗淡。這時,他發現假山之下,已經有人候了很久。
  由於雪枝的問題,島上也是人心思變,門禁是越來越松了,以前還要請示從雪枝那兒轉壹遍手,再問他的意思,如今自作主張就帶了進來。
  不過,來人倒也有壹面之緣。
  那位垂手恭立,至少從表面來看,全不以久候為苦,當余慈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候,則是激零零打個寒顫,生出感應。仰起頭,對上余慈的目光,當即大揖到地,高聲唱喏:
  “隨心閣白閔,見過余真人。”
  白閔,就是隨心閣在三環城的掌櫃,鬥符奪丹之會上,余慈和他在八極宗船上有壹面之緣。印象中此人有著生意人的圓滑,又很講究和氣生財,深諳人情之道,並不討厭。
  不過余慈對此人的印象,與此人對他的印象,似乎還有些不太協調之處。
  余慈何等眼光,早看出此人唱喏之時,情緒起落不定,身上筋肉微微打顫,倒沒有什麽心虛或惡意,只是單純的畏懼而已。還記得在船上,余慈展露實力後,那人雖也是敬畏,卻不像現在這樣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
  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?
  余慈才沒閑心欺負人,見他這模樣,也覺得好笑,只道壹聲:“上來吧。”
  白閔頭也不敢擡,身形保持弓形,疾行登上假山,在亭子之外,雙手高舉過頂,奉上帖子,口中急促卻是吐字清晰:“鄙人不告而來,攪擾真人清修,望請恕罪。實是十日之後,為敝閣‘三寶船’過境之期,鄙人鬥膽,想請真人到會,以增顏色,敢問真人可否撥冗與會?”
  余慈伸手接過帖子,搭眼壹眼,就明白,這位也知道自家的份量有些輕了,帖子上倒弄了不少花巧。
  大概也擔心余慈沒有聽過“三寶船”之名,帖子還有些解釋。
  這“三寶船”並非是特別久遠的東西,也不是隨心閣壹家之物,而是幾個商家“深感海鷗墟之中雖琳瑯滿目,然而良莠不齊”,“憂慮各方道友難以辨別,心血盡付流水”,故而每年都花費不菲的代價,將墟集上競買那些上等珍奇之物,萬裏迢迢,送來內陸,供人挑選。
  三寶之名,壹曰物寶,是常規的法器、丹藥等。
  二曰“道寶”,是各類法門、神通修煉之術,也包括涉及各種層面、各個區域的資訊、情報等。
  三曰“人寶”,這個就是比較禁忌的東西,是從海外、域外,甚至別處虛空世界,擄掠過來的生靈、外族,也是天地大劫之後,新興的買賣。
  余慈看得啞然失笑,顯然,這是隨心閣等幾個商家,給海商會使的絆子。看起來只是當二道販子,最後的錢財都是給海商會賺去了,可如果操作得好,對墟集市面上的高端資源形成部分壟斷,人為造成“有價無市”的情況,還是會對海鷗墟的權威造成沖擊,甚至將其打落成“蕪雜”的集市,再難吸引真正的財主和強者。
  當然,具體如何做法,是什麽效果,還要看兩邊如何勾心鬥角。
  白閔口中也是連叠解釋:“此艘三寶船自滄江逆流而上,尚未真正停泊,各類寶物最是齊整,也是天篆社天角先生、八極宗孟都公子極力相邀,才在湖上做首次停駐,那二位也想借此機會,邀真人相會,被在下厚顏搶在頭裏,送了帖子過來。”
  孟都,在奪丹鬥符會後,還沒有回去嗎?
  倒是天角先生,是位比較純正的研究符箓之人,余慈對他印象不錯,但要讓他耽擱十天時間,也是不能。
  余慈看帖子上面的署名,即而微怔。上面天角先生排第壹位,孟都公子排第二位,白閔排第四位,中間還有壹人,名字卻是熟悉。
  沈婉?
  不打開神主網絡就是這點不好,手下信眾的位置,很難確切掌握。
  沈婉是他信眾之壹,而且對他來說,也是比較少見的以“信”入門者,將神主視為寄托。這樣的信眾,遠比種魔者“健康”,代表了未來較為可靠的發展方向,由不得余慈不重視。
  他直接問白閔:“這個沈婉……”
  “正是此艘三寶船的大掌櫃,不瞞真人,敝閣這些年在海上的日子並不好過,然而沈掌櫃出馬,總能滿載而歸,能力之強,讓閣中耆老也贊賞有加的。”
  “是嗎?”
  從北荒,到東華山,再到這千寶船,是能者多勞,還是另壹種形式的顛沛流離呢?
  雖想見見,但十天半月耽擱下來,也沒意思。
  “我知道了。”余慈終究沒有明說去還是不去。
  白閔不敢多言,恭恭敬敬退走。
  余慈無意識翻動帖子,還想繼續考慮大黑天的問題,思路卻不像之前那麽清晰。倒是神識掃過,發現帖子本身制作得頗具匠心,裏面其實還暗藏機關,附帶著本次“三寶船”上的寶物名細,著實是琳瑯滿目,且價格不菲,很多都是天材地寶級數。
  據說天地大劫雖然久久不散,可深海之底、四極天柱附近,由於特殊的環境緣故,那邊的天材地寶生長,沒有受到太多影響,對內陸修士來說,尤其是對八極宗這樣的勢力來說,雖也有域外的補給渠道,可變數大,風險高,遠不如大宗門閥的穩定,若能從這裏掃貨,不無小補。
  當然,余慈更相信,他們在海外也壹定有收購的路子,任是哪壹家都不可能吊死在壹棵樹上。
  不管怎麽說,十日後的三寶船上,壹定非常熱鬧,怕是不比當日奪丹鬥符來得差。
  唔,這些人聚在壹起,得失難定,心緒翻瀾,豈不是說……
  七情魔丹有材料了?
  沈香裊裊,燈火昏昏。沈婉結束了每日例行的功課,再向香案上空白牌位叩首,款款起身,步出艙室。
  外間早有侍婢侍奉她換上正裝,梳起發髻。
  她做功課時,都披散頭發,身著素服,旁人以為是“清凈莊重”之意,只有她自己才明白,自己敬奉的主上,與“清凈莊重”沒有半點兒關系,至少在僅有的接觸中,表現出來的就是如此。
  此後十余年間,再沒有過那樣的交流,這份關系正變得愈發單純。
  可壹層疏密難測的大網,已經將她容納其中,她也成為了大網的壹個結點。
  沈婉在隨心閣的發展,著實算不上壹帆風順。看起來是壹步壹個腳印,可實際上,怎麽都沒有徹底的獨當壹面的機會,畢竟隨心閣中,依然有相當壹部分人,希望沈姓壹族永世不得翻身。
  可就是在這種嚴峻的背景下,她仍然從困於壹地壹域之地的掌櫃,做到了更上層的大掌櫃級別,在“三寶船”這種說不出是高明還是愚蠢的決策出臺後,更是硬把矛盾重重,利益微薄的“三寶船”,做出了格局。
  這裏面,那張無形的網,給予了她絕大的幫助。如若不然,她恐怕早被層層碾來的惡意兇念,還有實質性的打擊壓垮。
  相應的,也使她愈發認同、愈發虔誠。
  這時候,沈良拿著記錄情報的玉簡走進來,上面排列出了最值得關註的客人名單以及相關的情報資料,和她壹起商議,在競賣會上的策略。
  這種各方高層、強者雲集的場合,最是頭痛,其中的利益矛盾千頭萬緒,弄不好就要得罪人,如何賣出高價,又不至於失控,比起在海貨收貨,可要麻煩得多。
  作為同族同輩的親屬,二人年歲其實差不多,但這些年來,沈婉雖也是勞心勞力,但日夜功課不輟,感接虛空陰陽之氣,漸有所得,在推演解析之上,造詣漸深,偏又以信入道,心地純明,正所謂“重意忘法,謀而不慮”,也擅長“抓大放小”,故而神姿清朗,韻致雅淡,不見半點兒俗氣,亦難讓人辨別年歲經歷。
  而沈良已經遠非當年埋頭苦修的毛頭小子,前些年因為敵方壹次刺殺,絕了修行上進之途,至今不過還丹境界,但在生意場上,卻是愈發狠辣,眼光淩厲敏銳,不怒自威,兩人站在壹起,說他是沈婉的父親,乍看都有人信。
  可只要再仔細打量,就會發現,沈婉不論何時何地,都是從容恬淡之姿,喜怒不形之於色,莫測其深,沈良與之相較,實有高下之別。
  沈良對沈婉也確實是深為敬服,以他的能力,雖早有獨當壹面的資格,還是留在沈婉身邊,處理那些繁雜俗務,配合無間。在隨心閣內部,二人並稱“二沈”,是深為某些人忌憚的沈族復興之最關鍵人物。
  正商議到深處,忽有侍婢進來通報:“丘執事求見。”
  二人對視壹眼,沈良皺眉道:“她來幹什麽?”
  “我竟然這麽招人厭?阿良可還是記恨姐姐當年踹妳下河的事兒嗎?”
  人未至,笑先聞,便聽環佩聲響,壹位美艷婦人笑吟吟不請自入,掀簾到了裏間。
  以沈良如今的城府,被人直接道出幼時的糗事,臉上也抽搐壹下,但他深知眼前這個美婦人,臉皮之厚,心胸之險,幾乎是冠絕隨心閣,著實不可輕乎。
  出身依附大族丘氏,本也是千金之軀,卻以有夫之婦的身份,勾搭三主姓中,雷家新壹代抗鼎之人雷銅,且並不滿足於壹個外室的身份,百般設計,借雷銅之勢,站上前臺,由此平步青雲。
  此時,她就是以“太老閣”委派執事的身份,實則是雷家明明白白送來的監視者,釘到了“三寶船”上。
  當年沈氏壹族敗落,雷家就是罪魁禍首,按照常理,丘佩到船上之後,應該是百般刁難才對——她也確實是這麽做的,可是,必須要說,她的貪婪顯然更在對雷銅、對雷家的忠誠之上。
  如果丘佩真的壹門心思和沈婉作對,“三寶船”這份不太穩固的基業,必然要給折騰得七零八落。可是,這位卻也在話裏話外,給沈婉以提示,要她拿出好處“孝敬”。
  本就處於夾縫中的沈婉,根本沒有拒絕的能力,不得不想辦法,從“三寶船”的生意中剝離壹些,交到丘佩手上。
  這樣當然是違反隨心閣條律,丘佩的最終目的也就很明顯了,除了給自己準備修行資源,分明也借此抓著沈婉的把柄,試圖將初有起色的沈氏壹族,控制到手中,為己牟利。
  沈良是許多事情的具體操辦人,對其中內情自然清楚。
  若說他這些年最想拔劍斬殺的,頭壹個自然是雷家家主雷爭,排第二的,便是這賤人!
  不過,沈良更明白,現在絕不是翻臉的時候,故而任丘佩如何挑逗,他都面無表情,只當自己是根木頭。
  和丘佩虛與委蛇的,還是沈婉:“丘姐姐此來,可是有事安排?”
  “確實有壹樁急事。”
  丘佩掃眼看見放在梳妝臺上的那枚玉簡,也老實不客氣地掃過神識,繼而笑道:“原來妳們也在商議此事,這就好辦了。”
  她指向排在頭壹位的名字:“這個余慈……據說和妹妹有些交情?”
  “曾經打過交道,在天裂谷附近的絕壁城。”沈婉心頭微微壹動,頷首承認。
  “真年輕啊!當年妹妹與他見面時,這位還只是普通的離塵弟子吧?”
  “的確如此。”
  沈婉也有些感嘆,看資料上關於此人的種種,若非上面同樣確認了他出身離塵宗等壹系列身世,且確實只修煉了四十年左右,她未必敢認。
  當年她主動請纓,前往絕壁城,出售玄真凝虛丹,了結亦師亦友的周有德之遺願,最後便是和余慈打交道,親眼看他在易寶宴上蓋壓全場,出手購得丹藥。
  此後又在北荒,和他打了許多交道,借他身上寶物,在北荒站住了腳,甚至還由此鎖定了劫殺周有德的兇手。同樣的,自己也幫了他壹點忙,自認為二者的交情也算不俗。
  不過,在北荒的這份交情,所知者甚少,可以作為自己的壹張底牌,她和沈良計議著,若那日此人真的到場,有什麽意外發生的話,從這裏打開局面,也是選擇之壹。
  所以,沈婉末了只是淡淡加上壹句:“誰也不會想到,當年的通神小輩,三十年間,便有這般成就。”
  “也沒有結下幾分交情?”
  沈婉微微搖頭:“當時心系周管事遺願,只是平平淡淡吧。”
  “是嗎?這樣啊……”
  看丘佩眼珠轉動,不知又動什麽壞心思,旁邊沈良終還是忍不住,陰森森道了壹句:“若說了解,丘執事應該比我們知道得更多吧。從這份資料上看,您夫家的那位殞落,似乎與他有密切的關系。具體如何,難道沒有個準信兒?”
  這些話對丘佩而言,完全是不痛不癢,笑吟吟道:“妳是說離塵何清嗎?說起來,我家那死鬼還要叫她壹聲姑姑。可當初人家也算是破門而出,就算後面又扯上了點兒關系,也沒那麽親近。若她活到現在,自然是另壹回事……可如今,還是抓著余真人更現實些。”
  稍頓,她聲音略低:“太老閣要搭條線,我琢磨著,不妨親歷親為,裏面有些難處,妹妹可要助我壹臂之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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